朱标看了他一眼。
“照实写。”
书吏背脊一僵,笔尖立刻稳了些。
第一根桩被拔出来时,泥里带出一股烂气。
小吉子蹲在坑边,用细竹片拨了拨,又抬头道:“殿下,这坑底还有旧木屑,黑得厉害,像是原先那根桩烂在里头过。”
朱标问:“能说明什么?”
小吉子声音更低。
“说明旧桩在这里站过很久,不像临时插地。”
朱标点头。
“也记。”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看着那片地。
他越不说话,旁边那些西河口管事越站不住。
陆长安领着人继续往前走。
账上写这一片是上田。
上田该有沟,该有水,该有好苗色。
可脚下这块所谓上田,一路走过去,垄低得不像样。几处土面发白,苗根细弱,叶尖发卷,沟里有水痕,却没有水路真正走过的润色。
倒是再往东边隔了几条浅沟,一块没有在这一页里写成上田的地,苗色反而明显更深,垄边湿润,草也少,像是这些年吃饱喝足。
陆长安站在两块地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有意思。”
朱元璋冷声道:“哪里有意思?”
陆长安指了指账上那页。
“纸上这块是上田,地上像半死。纸上那块没这么好看,地上倒像亲儿子。”
小吉子低着头,悄悄补了一句:“陆公子,东边那块沟边有新铲痕。”
陆长安眼神一斜。
“你怎么不早说?”
小吉子缩了缩脖子。
“刚才风吹草倒,小的才看见。”
陆长安走过去,蹲下看那道沟边。
果然,沟口外头旧泥发黑,里面却有一道新刮过的浅痕。那痕迹不深,像有人怕太明显,只贴着边刮了一层。可水最会记路,哪怕只刮开一指宽,水日积月累也会偏过去。
这地坏不到这般巧。
有人把账上的上田养死,又把没写进账里的好处悄悄养肥。
陆长安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父皇,您看,这话真不能怪庄稼。”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指着沟口:“庄稼没这么多心眼。水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活。账上怎么写,它又不识字。”
朱标眼神微沉。
这句话轻,可落进田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浑水。
账上说它活,它不一定活。
账上不说它活,它照样能活。
真正能让它活的,是水,是土,是人动过的口子。
陆长安又道:“儿臣看不出是谁改的,但儿臣敢说,旧不和的,已经打起来了。”
朱标转头看向那几个西河口管田的人。
“这一片是谁管?”
一个中年庄头膝盖一软,被锦衣卫按着才没直接跪下去。
“回殿下,是小地管,可小的只是照旧簿行事。地界、水口、田等,都是旧年传下来的,不敢擅改。”
“旧年传下来的?”
朱标语气很平。
那庄头连忙点头。
“是,是旧年传下来的。”
朱标把抄页翻了一页。
“旧年传下来的桩,为何底下是新削痕?旧年传下来的沟,为何边上有新铲痕?旧年传下来的上田,为何今年苗色不如旁边下等田?”
庄头脸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接不上。
朱元璋终于开口。
“蒋瓛。”
“臣在。”
“看住他。”
“是。”
蒋瓛只一摆手,那庄头就被拖到一边。没有审,没有骂,也没人给他喊冤的机会。
田边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风钻过草叶的声音。
陆长安看着那庄头被按住,心里没有半点爽感。
他只觉得这事没完。
因为问题已经越过了一根桩。
也越过了一道沟。
有人把地变成了两套。
一套活在纸上,一套活在脚下。
纸上那套用来领工、领料、领水、领肥,脚下那套用来吃真正的好处。
他忽然有点怀念单纯做水车的日子。
至少木头不会撒谎。
人会。
而且撒得比账还整齐。
石通带人继续拉绳。
长绳顺着西河口田亩簿上的边界走,刚走到第三处界口,就被一片荒草堵住了。
账上那里该是一条小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