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指了指那张田亩簿。
“他们银子能抹,工料能赖,耗损能说年久。可田亩对不上,就全都得重新咬。受水亩数若是假,工料、役夫、耗损、入仓全跟着假。”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路压清了。
朱标看向那张旧田亩簿。
朱元璋也看向那张簿。
常宝成后背一凉。
陈福低声道:“陆公子的意思,是先实地对亩?”
陆长安点头。
“儿臣只是觉得,这样省事。”
他说得很诚恳。
“与其在屋里和他们对一夜嘴,不如明天拿绳拿杆去地里量。地不会替他们圆话。哪块受水,哪块不受水,哪块报了上田却长得像下田,哪块明明吃水却没进簿,一量就知道。”
朱元璋盯着他。
“你这叫省事?”
陆长安沉默片刻。
“相对省事。”
朱元璋被他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这混账,懒都懒到查案法子里去了。”
陆长安心想,这明明叫少走冤枉路。
但他没敢说。
朱标却已经提笔,在纸上补下一条。
“明日起,先对东片实亩。”
笔尖顿了顿。
他又添了一句。
“田亩不实者,其下水、工、银、粮四账,皆暂封。”
陈福眼神一凝,立刻躬身。
“奴婢遵命。”
朱元璋缓缓点头。
“准。”
一个准字落下,孙槐刚被拖走的方向,仿佛又冷了一截。
蒋瓛站在门口,已经明白该怎么做。
“臣这便封东片田亩簿、工料房、支银底册。”
朱元璋道:“封。”
蒋瓛转身出门。
屋外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被喝住,有箱柜被锁,有账册被一箱一箱抬出来。泥地上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高声。
陆长安看着那动静,心里越发觉得麻烦。
他原本只是想让水车转起来,少看几个人挑水挑到半死。
结果水一上来,旧账先露脚。
地一缓气,旧法开始疼。
分水一改,旧嘴脸跳出来。
现在倒好,连田亩、银数、粮账全被拽到一处。
这哪里是种田。
这是在地里挖出一座账房坟。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回神。
“儿臣在。”
“明日你去量。”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老朱这张嘴迟早要把最麻烦那块塞给他。
“父皇,儿臣对量亩这事不熟。”
“你对什么熟?”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睡觉。”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
陈福眼皮跳了一下。
常宝成差点没站稳。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是说,儿臣熟地里的实情。量亩这事,还得有会丈量的人跟着。”
朱元璋冷哼。
“人给你。”
陆长安还想挣扎。
朱元璋又道:“蒋瓛给你压人,陈福给你调簿,朱标给你定口径。你还缺什么?”
陆长安很想说缺觉。
但他看着朱元璋的脸色,觉得这句话出口,自己可能会缺命。
于是他只能低头。
“儿臣遵旨。”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低沉。
“咱不管你是真懒还是假懒。你既然看得出地里有鬼,就给咱把这只鬼从泥里拖出来。”
陆长安听得心口一沉。
朱标在旁边接过话。
“父皇,明日对亩,儿臣亲自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神色平静。
“田亩若不实,后头户部、仓储、入粮都会动。此事不能只算皇庄小账。”
屋里再次安静。
陆长安看着朱标,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太子又往前站了一步。
从东宫到皇庄,从边批到账银,朱标现在已经敢把一处田亩问题,接到朝廷大账上。
这很好。
也很糟。
因为朱标越能接事,老朱越敢把事往他们头上压。
果然,朱元璋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