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孙槐刚才那几句供词记下,又抬头看向陈福。
“皇庄东片每年入仓折算,与田亩簿可合?”
陈福翻开底册,片刻后,眼神微凝。
“回殿下,合。”
朱标看他。
陈福把底册推过来。
“合得太稳。”
屋里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朱标低头一看,眉心也压下去。
陆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仓数也齐。
几乎年年贴着一个旧线走。
不高太多,也不低太多。
像有人怕多了显眼,少了也显眼,便把数字熨得平平整整。
可今日地里已经露了相。
水口偏,西片旱,东片涝,工料假,役夫数虚。
这样的地,产粮数却还能年年稳。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地比人还会装。
要么账比人还会说谎。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入仓数,忍不住道:“这地挺懂事。”
朱元璋盯他。
陆长安道:“水不按理走,沟不按理通,桶漏,绳烂,苗还半死。可一到入仓,它年年都能凑个好看的数。儿臣都想跟这地学学,怎么带病还能按点交差。”
朱元璋脸黑了。
“少贫。”
陆长安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扎进去了。
朱标在入仓数旁写下一句。
“地情不稳,报数过稳。”
陈福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很重。
常宝成忍不住抬头,看着那几个字,眼底像有一块旧东西塌了下去。
他忽然哑声道:“殿下,这样的账,东宫也见过。”
屋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目光转过去。
常宝成嘴唇发干,可还是往下说。
“看着都平。平得叫人安心。平地久了,底下人也就不问了。奴婢以前总觉得,账平便是稳。”
他看向案上的田亩簿,声音更低。
“今日才知道,有些平,是拿活东西填出来的。”
陆长安没说话。
这句话值钱。
常宝成这老宦官,终于不是只疼东宫旧脸面了。
他看见旧法本身会吃人。
朱标也看了常宝成一眼,没有安慰,只道:“记下。”
陈福立刻取小纸记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田亩簿、耗损簿、工料簿、入仓底册上一一扫过。
屋外水车仍在响。
吱呀。
吱呀。
每响一下,都像在提醒屋里这些人,水是真的,地是真的,庄户肩上的伤也是真的。
只有账能把真的写成假的。
过了许久,朱元璋开口。
“朱标。”
“儿臣在。”
“这事你定。”
朱标垂眼。
“儿臣以为,东片皇庄旧账,不能再分田账、工账、银账各自为凭。”
他说得很慢。
“自今日起,凡涉水口、沟渠、工料、役夫、耗损、入仓,须与实地相验。账上有数,地上无物,先查经手。地上有损,账上无记,先查瞒报。”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记下。”
朱标又道:“旧年账暂不一并翻尽,先从东片三年内入手。三年内能对出路,再往外扩。”
陆长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好。
太子还算有人性。
没有一口气翻十年。
朱元璋却看向陆长安。
“你觉得呢?”
陆长安那半口气立刻卡住。
他很想说太子英明,儿臣没有意见,儿臣现在只想找张椅子躺会儿。
可老朱问他,必然没打算让他舒服。
陆长安只能把那本入仓底册又翻了翻,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殿下这个口子能开。”
他慢吞吞道:“不过儿臣觉得,先别急着按银抓到底。”
朱元璋眼神顿时锐了。
“你还替他们留命?”
陆长安连忙摇头。
“儿臣替自己留命。”
朱元璋一怔。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银线一开,所有人都会开始烧账、改口、互咬,儿臣今晚肯定睡不成。可如果先从田上走,账烧了也没用。地搬不走,沟搬不走,水口搬不走,苗色也搬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