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片修沟,去年报役夫一百二十人次。”
陆长安插了一句:“那沟不到这个数。”
朱标抬笔。
“记。”
陈福继续。
“木槽全换,支木料三十六根。”
陆长安道:“最多上过八根,且不是新料。”
朱标再记。
“水桶、绳索、担杖,报损四十九副。”
陆长安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像被这目光烫了一下。
陆长安道:“这项得问庄户。儿臣看过肩痕,很多人还在用旧担。若真换了四十九副,肩上不会磨成那样。”
朱标没有立刻写数,只写了四字。
“召庄户验。”
孙槐听到这里,背心彻底湿透。
这就要命了。
账房能和庄头对口,能和管事对口,能和旧簿对口。
可庄户肩上的伤,对不了口。
朱元璋看着朱标写下这一笔,眼里沉色稍稍一动。
朱标没有立刻拿人。
他在把地里的脏相,压成能接着往下查的账法。
陆长安看得清楚。
也因此更心累。
太子越稳,活越多。
老朱越满意,他越跑不掉。
真是父慈子孝,专坑义子。
外头很快带进来两个庄户。
一老一少。
老的肩背佝偻,年轻的手掌裂着口子,衣上还有泥。
两人跪下时,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他们一眼,没让人拖到近前,只道:“说实话。”
三个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
老庄户哆嗦着开口。
“小的回陛下,旧担杖用了两年多。去年说换,换下来的只给了东头几户。我们西片离水远,还是用旧的。绳子断了,都是自己搓草绳接上。”
年轻庄户也低声道:“小的那桶也漏。挑到地头,一路漏小半。账上说换过,俺们没见着。”
孙槐脸色灰了。
常宝成闭了闭眼。
朱标笔下未停。
“报损有数,实物未至。”
这一笔写完,屋里更冷。
朱元璋看向孙槐。
“你还有话?”
孙槐浑身发抖。
“小的只是账房,都是照庄头报来的数写。小的不敢欺君,不敢贪墨。银子经手另有管事,小的只抄账,只抄账啊!”
他连说两遍只抄账。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
只抄账。
这话太熟了。
每个流程里最会躲的人,都说自己只是照前头办。
到最后,田死了,水歪了,银没了,人累垮了,却没有人动过坏心。
全是“只是”。
朱标没有被这话带走。
“你只抄账。”
他语气仍平。
“那为何每年耗损数都比实地更整?”
孙槐一怔。
朱标把几页旧账抽出来,平码在他面前。
“去年一百七十六贯。”
“前年一百七十二贯。”
“大前年一百七十五贯。”
“田有旱涝,沟有堵通,役夫有增减,水口有改移。”
朱标低头看着他。
“为何银数年年差不出几贯?”
孙槐彻底僵住。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刀,太子递得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贪墨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先有一个大概能吃的数,再把工料、役夫、损耗往里面填。
田在地上长。
银在账上漏。
地一年一个样,账却年年一个模子。
朱元璋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案面。
每一下都很轻。
可孙槐的肩膀随着那声音一下下发颤。
“蒋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蒋瓛进屋。
“臣在。”
朱元璋道:“账房孙槐,先押。庄头、管事、经手支银的,一个不落,全看住。”
蒋瓛拱手。
“是。”
孙槐瘫在地上,嘴里还想喊冤,可蒋瓛的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长安看着孙槐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爽意。
这人肯定不干净。
可这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一只手。
真正的大口子,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