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
底册往前一摊,开始逐项念。

    “东片修沟,去年报役夫一百二十人次。”

    陆长安插了一句:“那沟不到这个数。”

    朱标抬笔。

    “记。”

    陈福继续。

    “木槽全换,支木料三十六根。”

    陆长安道:“最多上过八根,且不是新料。”

    朱标再记。

    “水桶、绳索、担杖,报损四十九副。”

    陆长安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像被这目光烫了一下。

    陆长安道:“这项得问庄户。儿臣看过肩痕,很多人还在用旧担。若真换了四十九副,肩上不会磨成那样。”

    朱标没有立刻写数,只写了四字。

    “召庄户验。”

    孙槐听到这里,背心彻底湿透。

    这就要命了。

    账房能和庄头对口,能和管事对口,能和旧簿对口。

    可庄户肩上的伤,对不了口。

    朱元璋看着朱标写下这一笔,眼里沉色稍稍一动。

    朱标没有立刻拿人。

    他在把地里的脏相,压成能接着往下查的账法。

    陆长安看得清楚。

    也因此更心累。

    太子越稳,活越多。

    老朱越满意,他越跑不掉。

    真是父慈子孝,专坑义子。

    外头很快带进来两个庄户。

    一老一少。

    老的肩背佝偻,年轻的手掌裂着口子,衣上还有泥。

    两人跪下时,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他们一眼,没让人拖到近前,只道:“说实话。”

    三个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

    老庄户哆嗦着开口。

    “小的回陛下,旧担杖用了两年多。去年说换,换下来的只给了东头几户。我们西片离水远,还是用旧的。绳子断了,都是自己搓草绳接上。”

    年轻庄户也低声道:“小的那桶也漏。挑到地头,一路漏小半。账上说换过,俺们没见着。”

    孙槐脸色灰了。

    常宝成闭了闭眼。

    朱标笔下未停。

    “报损有数,实物未至。”

    这一笔写完,屋里更冷。

    朱元璋看向孙槐。

    “你还有话?”

    孙槐浑身发抖。

    “小的只是账房,都是照庄头报来的数写。小的不敢欺君,不敢贪墨。银子经手另有管事,小的只抄账,只抄账啊!”

    他连说两遍只抄账。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

    只抄账。

    这话太熟了。

    每个流程里最会躲的人,都说自己只是照前头办。

    到最后,田死了,水歪了,银没了,人累垮了,却没有人动过坏心。

    全是“只是”。

    朱标没有被这话带走。

    “你只抄账。”

    他语气仍平。

    “那为何每年耗损数都比实地更整?”

    孙槐一怔。

    朱标把几页旧账抽出来,平码在他面前。

    “去年一百七十六贯。”

    “前年一百七十二贯。”

    “大前年一百七十五贯。”

    “田有旱涝,沟有堵通,役夫有增减,水口有改移。”

    朱标低头看着他。

    “为何银数年年差不出几贯?”

    孙槐彻底僵住。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刀,太子递得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贪墨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先有一个大概能吃的数,再把工料、役夫、损耗往里面填。

    田在地上长。

    银在账上漏。

    地一年一个样,账却年年一个模子。

    朱元璋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案面。

    每一下都很轻。

    可孙槐的肩膀随着那声音一下下发颤。

    “蒋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蒋瓛进屋。

    “臣在。”

    朱元璋道:“账房孙槐,先押。庄头、管事、经手支银的,一个不落,全看住。”

    蒋瓛拱手。

    “是。”

    孙槐瘫在地上,嘴里还想喊冤,可蒋瓛的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长安看着孙槐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爽意。

    这人肯定不干净。

    可这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一只手。

    真正的大口子,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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