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
   账上写得太漂亮。

    每处田都有定数,每段沟都有去处,每笔银都有名目。

    漂亮到不像活东西。

    真在地里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地不会这么听话。

    水也不会。

    今天下点雨,明天堵个口,后天地头塌一角,苗色就能差一片。真账一定有乱处,有补处,有涂改,有临时记下来的脏字。

    可这账太干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泥。

    陆长安又翻了两页,忽然问:“这账是谁抄的?”

    陈福看了下押栏。

    “皇庄账房,孙槐。下有庄头验押,另有经年管事押记。”

    朱标抬眼。

    “传来。”

    陈福看向门外,立刻有人去传。

    不多时,一个穿灰衣的账房被带进来。

    那人看着四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手指上有墨痕,进门时腿软了一下,险些跪歪。

    “小的孙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起。

    孙槐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砖。

    陆长安看着他手指。

    那手确实常抄账。

    可账抄得太稳的人,有时也最会把脏东西抄得像干净。

    朱标问:“东片水口改后,今日田中实情,你可看见了?”

    孙槐颤声道:“小的看见了。”

    “与簿上合不合?”

    孙槐嘴唇抖了一下。

    “旧簿乃多年定例,田地高低、沟渠远近,皆有旧数可循。今日只是临时分水,或许一时有偏。”

    陆长安闭了闭眼。

    听见“旧数可循”这四个字,他就想打哈欠。

    每个烂流程被戳穿的时候,最爱说自己有旧数。

    旧数要是真这么灵,地里就不会一边涝一边旱。

    朱标却没恼,只把刚写好的四列纸推过去。

    “那你照旧数说。”

    孙槐抬头,茫然看了一眼。

    朱标指着第一列。

    “上田一百八十亩,按簿应受水几刻?”

    孙槐忙道:“每日辰后、午前各半刻,三日一轮。”

    “今日改分水后,受水可足?”

    孙槐迟疑。

    “应当……足。”

    朱标又问:“西片中田二百四十亩,按簿耗水几口?”

    孙槐额上汗更多。

    “簿上记……三口。”

    陆长安忽然开口:“可西片实际吃的是一口半。”

    孙槐脸色一白。

    朱标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指了指门外。

    “还有一口在簿上活着,地里早死了。另一口看着归西片,实际半道被拐进东边高地了。今天分水改完,水才第一次正经往西走。西边那几块苗叶卷成那样,不是一天两天渴出来的。”

    孙槐伏得更低。

    “陆公子明察,沟口年深日久,有淤有堵,小的只按庄头报数入簿,实地……”

    “实地你没看过?”

    陆长安接得很快。

    孙槐喉咙像被塞住。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下去。

    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账房只按庄头报数。

    庄头按旧口子报。

    旧口子按吃利的人走。

    最后纸上水足,地里半死。

    银子照支,工料照耗,庄户照累,庄稼照死。

    朱标在纸上写下一行。

    “账不看地,银不问实。”

    八个字落下,常宝成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像写给皇庄,也像写给东宫那些旧年规矩。

    看着都妥当。

    落到人身上,全是窟窿。

    陈福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若照这个口径,耗损银也得重算。”

    朱标点头。

    “算。”

    孙槐抬头,又赶紧低下。

    “殿下,耗损银牵涉旧年修沟、役夫、木料、粮食折支,若重算,恐怕一时难清。”

    朱元璋冷冷道:“难清?”

    孙槐整个人抖了一下。

    朱元璋手掌按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每根骨头都像被敲了一下。

    “咱看你们拿银子的时候,倒清得很。”

    孙槐一个字也不敢说。

    朱元璋又道:“支银清,领料清,吃下去清。一到还账,就难清了?”

    屋里死寂。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老朱这嘴,有时候真比刀快。

    陈福把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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