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处田都有定数,每段沟都有去处,每笔银都有名目。
漂亮到不像活东西。
真在地里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地不会这么听话。
水也不会。
今天下点雨,明天堵个口,后天地头塌一角,苗色就能差一片。真账一定有乱处,有补处,有涂改,有临时记下来的脏字。
可这账太干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泥。
陆长安又翻了两页,忽然问:“这账是谁抄的?”
陈福看了下押栏。
“皇庄账房,孙槐。下有庄头验押,另有经年管事押记。”
朱标抬眼。
“传来。”
陈福看向门外,立刻有人去传。
不多时,一个穿灰衣的账房被带进来。
那人看着四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手指上有墨痕,进门时腿软了一下,险些跪歪。
“小的孙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起。
孙槐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砖。
陆长安看着他手指。
那手确实常抄账。
可账抄得太稳的人,有时也最会把脏东西抄得像干净。
朱标问:“东片水口改后,今日田中实情,你可看见了?”
孙槐颤声道:“小的看见了。”
“与簿上合不合?”
孙槐嘴唇抖了一下。
“旧簿乃多年定例,田地高低、沟渠远近,皆有旧数可循。今日只是临时分水,或许一时有偏。”
陆长安闭了闭眼。
听见“旧数可循”这四个字,他就想打哈欠。
每个烂流程被戳穿的时候,最爱说自己有旧数。
旧数要是真这么灵,地里就不会一边涝一边旱。
朱标却没恼,只把刚写好的四列纸推过去。
“那你照旧数说。”
孙槐抬头,茫然看了一眼。
朱标指着第一列。
“上田一百八十亩,按簿应受水几刻?”
孙槐忙道:“每日辰后、午前各半刻,三日一轮。”
“今日改分水后,受水可足?”
孙槐迟疑。
“应当……足。”
朱标又问:“西片中田二百四十亩,按簿耗水几口?”
孙槐额上汗更多。
“簿上记……三口。”
陆长安忽然开口:“可西片实际吃的是一口半。”
孙槐脸色一白。
朱标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指了指门外。
“还有一口在簿上活着,地里早死了。另一口看着归西片,实际半道被拐进东边高地了。今天分水改完,水才第一次正经往西走。西边那几块苗叶卷成那样,不是一天两天渴出来的。”
孙槐伏得更低。
“陆公子明察,沟口年深日久,有淤有堵,小的只按庄头报数入簿,实地……”
“实地你没看过?”
陆长安接得很快。
孙槐喉咙像被塞住。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下去。
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账房只按庄头报数。
庄头按旧口子报。
旧口子按吃利的人走。
最后纸上水足,地里半死。
银子照支,工料照耗,庄户照累,庄稼照死。
朱标在纸上写下一行。
“账不看地,银不问实。”
八个字落下,常宝成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像写给皇庄,也像写给东宫那些旧年规矩。
看着都妥当。
落到人身上,全是窟窿。
陈福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若照这个口径,耗损银也得重算。”
朱标点头。
“算。”
孙槐抬头,又赶紧低下。
“殿下,耗损银牵涉旧年修沟、役夫、木料、粮食折支,若重算,恐怕一时难清。”
朱元璋冷冷道:“难清?”
孙槐整个人抖了一下。
朱元璋手掌按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每根骨头都像被敲了一下。
“咱看你们拿银子的时候,倒清得很。”
孙槐一个字也不敢说。
朱元璋又道:“支银清,领料清,吃下去清。一到还账,就难清了?”
屋里死寂。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老朱这嘴,有时候真比刀快。
陈福把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