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
    “先不问人。”

    他声音很稳。

    “先把田、水、工、银四样平码到一处。”

    陈福抬眼,看了朱标一瞬。

    这话很轻,可分量已经不轻。

    从前东宫账案里,朱标是落笔人。

    如今到了皇庄,他已经开始把一摊乱账接成一张网。

    朱元璋没有拦。

    这就是准了。

    朱标提笔写下四列。

    田。

    水。

    工。

    银。

    字落得很慢,却很冷。

    陆长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又冒出一句话。

    完了。

    太子殿下也学坏了。

    以前是老朱拿人吓人,现在朱标开始拿纸吓人。

    偏偏这纸比刀还烦。

    刀落一下就完事。

    纸一摊开,今晚多半又没觉睡。

    朱标写完,抬头看向陆长安。

    “你看地。”

    陆长安眼皮一跳。

    朱标又看向陈福。

    “陈公公看底档。”

    陈福躬身。

    “奴婢遵命。”

    朱标最后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背脊立刻绷紧。

    “常公公。”

    “奴婢在。”

    “你在东宫看旧法看得久,今日便看一看,皇庄这套旧法是怎么把田、工、银三样掰开的。”

    常宝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奴婢遵命。”

    陆长安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句,扎得够深。

    让常宝成看田账,其实是在让他看旧规矩的另一张脸。

    宫里的旧脸面能借名头养路。

    地里的旧法,也能借规矩吃银子。

    常宝成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不是看见一两个坏人。

    他怕看见自己熟了一辈子的规矩,原来处处都有洞。

    朱元璋端坐上首,目光压在众人身上。

    “看。”

    一个字落下,屋里没人敢再慢。

    陈福先把底档中皇庄旧年支银数抽出来,逐项报给朱标。

    “东片旧沟,洪武初年定为三年一修。后因水口偏移,改为年修。可底档中,年修银仍照大修支出。”

    朱标笔尖顿住。

    陆长安也听明白了。

    小修拿大修的钱。

    这可比烂沟聪明多了。

    沟只会漏水,人会漏银。

    陈福继续道:“水槽木料,原定每年验旧后支换。近三年报的是全换,可验收栏里写的却是修补。”

    朱标又落下一笔。

    “全换支银,修补入验。”

    常宝成额角渗出细汗。

    他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旧年账上常有这种写法。有时库里周转不及,先全支,后补验,也是有的。”

    朱元璋眼皮一抬。

    常宝成的声音立刻轻了下去。

    可朱标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问:“若只是周转,物在何处?”

    常宝成喉结滚了滚。

    答不上来。

    陆长安轻轻补了一句。

    “东西要是在,旧槽板上就该有新斧口。可儿臣刚才看过,东沟那几段槽板,木色老,裂纹深,钉口也旧。修补都修得敷衍,更别说全换。”

    朱标看向他。

    “能定?”

    陆长安摆手。

    “不敢说全庄都一样。就说眼前这几段,肯定没吃过那么多新木料。”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倒会留后路。”

    陆长安低眉顺眼。

    “儿臣怕话说太满,晚上又得多查几本。做人还是稳点好。”

    朱元璋差点被气笑。

    “你是怕多查账。”

    陆长安沉默一瞬。

    “父皇圣明。”

    屋里气氛冷得要命,偏被他这一句弄出一点荒唐感。

    朱标眼底也像有一点极淡的波纹闪过,但很快压住。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骂了一句:“懒骨头。”

    骂完,他却把案上另一叠簿册推了过去。

    “懒也给咱看。”

    陆长安看着那叠账,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这就是老朱最要命的地方。

    嘴上骂他懒,手上还给他加活。

    加得理直气壮。

    陆长安伸手把那叠账拖到面前,翻开第一本。

    这一翻,他眉头就慢慢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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