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
    那张从分水口边带回来的田亩簿,晾在御案上时,还带着一股湿泥味。

    纸页边角被水洇过,墨迹却齐得很。

    齐得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好看。

    陆长安站在案旁,盯着那几行数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眼睛疼。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受水几口,修沟几段,耗料几车,役夫几名,工食银几贯,损耗几成,全都平码在纸上。

    纸上没有泥。

    纸上没有庄户被水泡烂的脚,也没有西边那几块渴得叶尖发卷的苗。

    纸上更没有刚才分水一改,几个旧嘴脸立刻跳出来的那股急相。

    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就想让水少绕点路,让人少挑点桶,让田少死几块。

    怎么到最后,连银子都从纸缝里漏出来了?

    这活真晦气。

    比加班还晦气。

    御案摆在皇庄东头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旧屋里。

    屋外就是被新沟分过水的田。日头偏斜,泥气和草腥味顺着门缝往里钻。外头能听见水槽吱呀,水车还在慢慢转,水声一下一下落进沟里,像有人在屋外数账。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

    朱标立在案侧,袖口收得整齐,眼前摊着三叠簿册。

    一叠田亩。

    一叠工料支用。

    一叠耗损与银数。

    陈福站在旁边,垂着眼,手里捧着从奉天调来的底册。

    蒋瓛靠门而立,没说话。

    常宝成也在。

    他原本不该跟到这种地里烂账上来,可朱元璋一句“叫他看看旧法怎么塌”,便把他从东宫旧脸面里拎到了这泥气冲天的皇庄。

    常宝成站得很低,眉眼都压着。

    从东宫旧账,到皇庄田簿,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这四个字,如今像一张熟脸剥下来的皮,下面全是血和脏东西。

    朱标翻开最上面那本田亩簿,声音平稳。

    “皇庄东片,簿载受水田五百六十亩。其中上田一百八十亩,中田二百四十亩,下田一百四十亩。”

    他又翻开旁边的耗损簿。

    “去年报修沟三次,补木槽两次,换桶绳四次,役夫工食银共一百七十六贯。”

    朱元璋没动。

    只抬了下眼。

    屋里的空气顿时矮了一寸。

    朱标继续道:“今年未入秋,已报修沟两次,补槽一次,耗银比去年同期多三成。”

    陆长安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屋外那条刚被重新清出来的沟。

    那沟旧是旧,烂也烂,可真要说到三成耗银,陆长安觉得那沟听了都得喊冤。

    一条沟再怎么会吃,也吃不了这么多银子。

    除非沟成精了,夜里自己扛着银子跑回账房写名。

    朱元璋终于开口。

    “你笑什么?”

    陆长安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没笑。”

    朱元璋冷眼看他。

    陆长安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那本耗损簿。

    “儿臣就是觉得,这沟命挺好。”

    朱标看了他一眼。

    陈福眼皮微微一动。

    陆长安慢吞吞道:“人吃饭还得张嘴,这沟吃银子,连牙印都不用留。报修三次,水口还是歪的。补槽两次,槽板还是旧的。换桶绳四次,庄户肩上磨出来的血印倒新鲜得很。”

    屋里一静。

    常宝成脸色发白。

    这话不文雅。

    可准。

    朱元璋把那本耗损簿拿起来,翻了两页,又丢回案上。

    “蒋瓛。”

    “臣在。”

    “管耗损的,管支银的,管报数的,先看住。”

    “是。”

    蒋瓛应得极轻,转身便出门。

    门外很快响起靴底踩泥的声音。

    陆长安听着那声音,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蒋瓛一动,说明这事已经从田里挪到了刀口上。

    可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田里的问题,伸手还能摸到。

    账上的问题,一旦咬出银子,往后就会越来越深。深到谁经手、谁签押、谁过目、谁装瞎,全都得从纸里往外拖。

    陆长安一想到这个,头皮就开始发紧。

    他真想当场装病。

    可朱元璋的眼睛就在上头压着。

    装病大概率会被老朱当成心虚,顺手再塞他一摞账。

    朱标把田亩簿、工料簿、耗损簿三本并在一起,取过一支细笔,在旁边另摊一张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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