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后脖颈发紧。
完了。
他又把自己随口偷懒的法子,送进太子的新规矩里了。
这玩意儿一旦落纸,以后哪儿分水出事,老朱八成都会想起他。
越想少干点,活越往他头上压。
这命真是一点都不讲理。
没过多久,蒋瓛从后坡回来。
他身后押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周家族亲,另一个穿着差役旧衣,脸上全是土。两人被按到田边时,身上还带着翻墙沾的草屑。
蒋瓛把一只小木匣放到朱元璋面前。
匣子打开,里头没有银子,也没有契书,只有几块旧田牌和两本薄册。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田牌上的字被刮过。
旧字底下,还有浅浅的凹痕。
朱标拿起一块,翻看片刻。
“这是西三田旧牌。”
周贵彻底瘫了。
管水老丁嘴里发出一点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朱标又翻开薄册,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把册子摊开。
“这里记得水次,和官簿不同。”
朱元璋问:“怎么不同?”
朱标道:“官簿上三日一轮,东西均分。私册上,东口三日两入,西口五日一入。南沟只记名,不实放。”
田边像死了一样。
陆长安忍不住低声道:“这哪叫分水。”
朱标看他。
陆长安道:“这叫喂熟人。”
朱元璋脸色沉如铁。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个字后头压着杀意。
朱元璋转身看向那几户人家,又看向庄头、里甲、差役。
“今日谁喊得最响,谁袖里藏纸,谁后坡藏牌,谁私册记水,太子都记下。”
朱标垂眸。
“已记。”
朱元璋道:“石通,守住柳湾庄三处水口。今日起,旧桩、旧石、旧牌,全封。”
石通抱拳:“是。”
朱元璋又道:“蒋瓛,顺着私册上的人名往后咬。先咬水口,不许散到别处。”
“臣领旨。”
陆长安抬眼看了蒋瓛一瞬。
老朱这次也没有急着一口吞到总账。
他知道这条线还要往后推。
水口只是嘴,后头还有田亩、银粮、耗损。眼下只钉水口。钉稳了,后头才好一层层撕。
朱标把私册压在官簿旁边。
两本册子一新一旧,字迹不同,吃法却在同一个沟口上撞了脸。
朱标慢慢道:“父皇,儿臣想把今日改水前后的田色、水痕、阻水之人、私册田牌,一并抄成新页,归入外庄水口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标点头。
这一句“你定”,听得田边不少人脸色又变。
陆长安也听出来了。
朱标又往前走了一步。
从东宫账边落批,到皇庄记水入册,再到今日外庄水口另立案页,他越来越能把现场的乱事压成秩序。朱元璋握刀,他已经开始确定刀落在哪一层。
这对别人来说,是太子稳了。
对陆长安来说,是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会把临时活变长期差的人。
很不妙。
水声还在沟里响。
西边田终于吃上了第一轮真正按簿而来的水。
东边那几块田没有坏,只是少了原本不该多吃的那一口。可那几户人的脸色,却像天塌了一样。
陆长安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怕规矩变公的人,往往是吃惯别人那口饭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
没拍掉。
算了。
这袍子跟他这几天的命一样,已经没救了。
朱元璋看着田边那条新水线,声音沉得发冷。
“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紧。
“儿臣在。”
朱元璋道:“这就是你说的,水按理走,人就自己冒头?”
陆长安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
“差多少?”
“差在儿臣本来只想让沟少堵一点,没想让他们跳得这么齐。”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识趣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