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冷声道:“齐才好。”
他看向朱标。
“太子。”
朱标应道:“儿臣在。”
“把闹得最凶的几家单列出来。”
“是。”
“水口案先封,田亩簿另翻。”
“是。”
陆长安眼皮一跳。
来了。
朱标已经把周贵、卢福、管水老丁、里甲、那名差役以及私册上几户人家一一列下。纸面上,几行名字压在一起,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一串烂根。
朱标写到最后,指尖停了停。
“父皇,这几家不只水次不合。”
朱元璋问:“还有什么?”
朱标把官簿翻到另一页,递到朱元璋面前。
“他们名下报的田亩数,也都干净得过分。”
陆长安顺着看了一眼。
几家名下的田亩数,都小得过分。
小得像只够糊口。
可他们方才争的水,远不止这些田能吃得下。
陆长安在肚子里骂了一声。
水口钓出来的,果然还连着田亩上的脏东西。
朱元璋接过那页簿子,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按。
那纸页薄薄一张,却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田边风声忽然大了些。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只把簿子递回朱标。
“收好。”
朱标道:“儿臣明白。”
陆长安看着那一页过分干净的数字,知道后头这摊账躲不过去了。
水只是先把人冲了出来。
账才是真正会咬人的东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升高,泥地泛着湿光。
远处沟水还在响,像个终于走对路的倒霉鬼。
陆长安忽然生出一点同病相怜。
走吧。
都走吧。
反正他也停不下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旁边落下。
“陆长安,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问问,继续什么吗?”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会看水吗?”
陆长安艰难道:“儿臣会一点。”
朱元璋把那张田亩簿往他面前一递。
“那就接着看账。”
陆长安看着那张干净得发亮的田亩簿,只觉得这东西干净得刺眼。
水一改,跳出来的是旧嘴脸。
账一翻,那几家干净数字怕也站不住了。
朱标垂眸,将那几家名字压在新页最上头,笔锋冷稳。
“闹得最凶的几家,先查田亩。”
泥地边,水声还在往西走。
那几块刚刚喝上水的田,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而那张簿子上的数字,依旧漂亮得像从没沾过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