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拿人。
周贵这时终于撑不住,扑在地上喊道:“皇上饶命!草民只是照旧口受水,庄里多年都是这么分的,草民不敢不从啊!”
朱元璋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多年都是这么分?”
周贵忙点头:“是,是旧法!”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叫人骨头发紧。
“朕这几日听得最多的,就是旧法。”
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靴底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有旧例,地里有旧法。灯有旧手路,沟有旧水口。一个个都拿旧字往脸上贴,贴完就敢把人命、田苗、粮数往自己怀里扒。”
没人敢喘气。
朱元璋站到周贵面前。
“你们倒会替祖宗传法。”
周贵抖成一团。
“皇上,草民冤枉……”
朱元璋冷冷道:“冤不冤,水已经替你喊过了。”
这一句落下,周贵整个人瘫在泥里。
陆长安站在旁边,反而松不下这口气。
周贵这种人多半不在最上头。
最上头的人犯不着亲自趴在沟口抢水。
他们只会让水照旧走,让簿照旧写,让差役照旧看,让佃户照旧渴着。
到最后,东边田肥,西边田死,账上还人人都有收成。
漂亮得跟那张田亩簿一样。
朱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翻开旁边几页旧册,目光停在几处押记上。
“父皇。”
朱元璋转头。
朱标道:“闹得最急的几家,簿上田亩都少,实受水却多。西边几户簿上田亩不少,实受水却少。”
朱元璋道:“说下去。”
朱标声音更冷。
“儿臣以为,今日先定水口,再封这几家的田牌、佃契、水册。水口咬出来的人,不能只按闹事处置。要把他们名下、借名、转佃、代管几处田一并摘出来。”
陆长安听着,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
这一下没翻银粮总账,却已经把水口和田亩名实不合钉在了一处。
朱元璋道:“准。”
一个字落下,跪着的人里又有几个人身子一晃。
小吉子忽然指着人群角落,小声道:“那个人。”
石通立刻看过去。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里甲脸色灰白,手死死按着袖口,像在藏什么。
石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一卷被汗浸湿的小纸条,从袖中掉了出来。
纸条很小。
展开后,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东口勿动。
周家先稳。
西三田再拖两日。
陆长安看着那张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好嘛。
连应急预案都有。
水一改,他们不是怕田误水。
他们怕旧分法误了自己。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越不说话,周围越冷。
蒋瓛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道:“皇上,臣去后坡。”
朱元璋道:“去。”
蒋瓛带人转身离开。
田边只剩水声。
那条原本该往西走的水,终于在新口里稳住,慢慢爬满西三田最外侧的沟。几个佃户伏在地上,仍不敢抬头,可他们眼里的光已经变了。
这点光里没有欢喜。
只剩迟来的不敢信。
陆长安看得发闷。
他转身往田埂上一坐,完全顾不上袍子沾泥。
朱元璋看他。
“你坐什么?”
陆长安仰头,一脸疲惫。
“父皇,儿臣看水看累了。”
朱元璋冷笑:“朕看你看人看得挺精神。”
陆长安真诚道:“那是他们自己跳得太显眼,儿臣不看都对不起他们。”
朱元璋被气得一时没接话。
朱标终于抬头,看着陆长安,淡淡道:“今日这法子能用。”
陆长安立刻警觉。
“殿下,偶尔能用。”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补得很快:“不能老用。老用就不灵了。钓鱼天天往同一个坑里扔饵,鱼也会学聪明。”
朱元璋冷冷道:“你还想教他们学聪明?”
陆长安立刻低头。
这话题没法聊。
朱标却没有被带偏,只低头在新册上写下几行。
“分水验田,不先问人,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