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一落,田边所有人都像被寒风刮过。
朱元璋道:“抬头。”
那人不敢抬。
石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脸上全是泥,眼神乱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看着他:“你家几亩?”
“草民,草民家中薄田……”
朱标翻开田亩簿。
“周贵,柳湾庄东头。簿载自田四亩,佃管水田两亩。”
朱标看向旁边另一页旧册。
“可东口实受水田,连周家自田、佃田、借名田,共十二亩。”
周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十二亩。
簿上四亩。
实际吃水十二亩。
难怪急得像要跳沟。
这哪叫占一口水,分明把沟当成了自家院门。
朱元璋眼神沉得可怕。
“谁给他记得四亩?”
管水老丁整个人一抖。
庄头卢福额头贴地,连声道:“皇上明鉴,小的只照旧册誊录。周家那几块地,多年转佃转借,名头杂,小的一时没能核清。”
陆长安听到“一时没能核清”这几个字,头皮都麻了。
好熟。
太熟了。
一时没核清,一拖就是几年。名头杂,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想清。田在地里长,名在册上绕,水从沟里走,利从缝里漏。
这帮人真是把糊弄活成了手艺。
朱标没有急着发作。
他只是重新把周贵那一页压到案上,问:“周家十二亩受水,西三田几家簿上如何记?”
老丁抖得说不出话。
小吉子忽然低声道:“殿下,小的方才看过西边几个佃户的木牌。田牌上压的是下田,可沟边旧桩刻的是中田旧号。”
朱标看向他。
小吉子被太子一看,忙低下头,可话还是说清了。
“桩旧,牌新。像是后来换过名。”
陆长安闭了闭眼。
来了。
水口牵出来的,果然又不止水口。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朱标指尖压着那页簿子,慢慢道:“先不翻总账。”
陆长安抬眼看他。
朱标这一句很稳。
他知道现在一旦翻总账,眼前这口水就钉不住了,所有人都会往银粮账上扯。可眼下最该钉住的,是谁在水口上先跳出来。
朱标道:“今日只定分水。”
他看向跪着的庄头、里甲和老丁。
“原分水口封存。今日改口后,三日内照实记水痕。东口、西口、南沟各立一人验看,互不通押。凡先前簿载与实受不合者,另册摘出。”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没接话。
这太子真会学。
他只是拿水钓人,朱标马上把钓上来的东西装进篓子里,还给篓子上了锁。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一眼,眼底那层怒意里,终于多了一点极淡的满意。
“照太子说的办。”
庄头卢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皇上,殿下,若三日都按新口走,东头几块田怕真要误水……”
陆长安打断他。
“误不了。”
卢福一僵。
陆长安指着东边那几块田。
“那几块的泥面都发黑了,根边积水还没退干净。饿三天也死不了。”
他又指向西边。
“那几块再不喝,就真死给你看了。”
卢福没话了。
陆长安嫌烦地擦了擦手。
“而且你们不是说一直轮水吗?现在真轮一次,怎么一个个像割肉?”
没人敢接。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背后发凉。
这种时候被老朱点名,通常没有好事。
“儿臣在。”
朱元璋道:“你很会让人自己跳出来。”
陆长安立刻谦虚:“父皇过奖。儿臣主要是懒得一个个审。”
朱元璋额角又跳了一下。
朱标低头,像是在看账,唇角却极轻地压了一下。
朱元璋冷声道:“懒得审,倒省了朕的功夫。”
陆长安一时无言。
听着不像夸人。
朱元璋转头看向蒋瓛。
“周贵、卢福、管水老丁,还有方才要跑的差役,全押到一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