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淡声道:“簿上写的不是如此。”
老者脸色白了一层。
“簿上,簿上是大概记法。地里的水口,终究要看天时地势。”
陆长安听着这话,差点乐出声。
“好家伙,纸上是大概,地里是旧法,出了事是天时,吃饱了是地势。”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诚恳。
“父皇,这套说法挺省心的。儿臣要是早学会,上辈子也不用挨那么多骂。”
朱元璋脸色阴得能压雨。
“闭嘴,继续看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水继续往西走。
越走,人群里的躁动越明显。
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还只是喊,第二个已经开始跪着往前挪。石通一步踏下去,靴底陷进泥里,甲叶轻响。
那人立刻不敢动了。
小吉子忽然轻轻抬头,看向人群后侧。
那里有个年轻差役,趁众人都盯着水口,身子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半步很轻。
可他的鞋底沾着沟口新泥。
那泥不是田边的黄浆,颜色更深,夹着一点黑灰,正是东口石缝里刚被翻出来的老淤泥。
小吉子没出声。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绕到石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通眼神没有动,只手指微微一抬。
两个卫士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
那年轻差役额头冒汗,刚退到人群边,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他身子一软。
“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蒋瓛已经到了。
蒋瓛看他的眼神很平。
平地像看沟里一块该挪开的石头。
“去哪?”
年轻差役嘴唇发白:“小的,小的内急。”
小吉子在旁边轻声道:“他方才一直看后坡。”
蒋瓛抬眼。
后坡那边有一条窄路,绕过去正通往东边几户人家的院后。若有人趁乱过去传话,足够让那几家把该藏的东西先藏了。
陆长安听见这边动静,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向水口边那几户脸色发青的人。
好。
水还没到田里,路已经先通到人家后门了。
今日这摊活又别想少了。
朱元璋终于转头。
“拿了。”
蒋瓛应声。
年轻差役两腿一软,刚要喊冤,嘴已经被按住,整个人被拖到一边。
人群里顿时更乱。
可石通站在沟口,刀未出鞘,整片田边却像被压住了喉咙。
水线继续往西。
那几块半死的田终于开始吃到水。
有个佃户实在没忍住,额头贴在泥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有哭出声。
可陆长安看见他的手死死攥着田埂上的草,指节都是白的。
陆长安心里那点烦躁沉了下去。
他最开始只是想省事。
水按理走,人少争,沟少补,账少扯,他也少被老朱盯着加活。
可真等水流到该流的地方,看见那些半死的苗根慢慢浸上湿意,他又觉得,这事没法只当省事。
太恶心了。
有人把别人的活命水,吃成了自家熟路。
朱标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色,又低头记下。
“西三田,辰正后受水。原簿记三日前已轮,实地水痕不合。”
他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人又矮了一截。
陆长安听着那几个字,知道这一笔落下,后头有人要睡不着了。
就在这时,东边终于炸了。
最先喊话的那名中年人忽然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皇上,太子殿下!这水真不能再走了!东头那几块田若误了时辰,收成要折!”
陆长安问:“折多少?”
那人噎住。
陆长安又问:“你怎么知道会折?”
那人嘴唇颤了颤:“种地的人都知道。”
“那西边这几块折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人脸色一僵。
陆长安站起身,泥水从袍角往下滴。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刚才西边吃不上水的时候,你没急。现在东边少吃一口,你急成这样。”
那人伏在地上,背开始发抖。
陆长安声音不重。
“你替庄中水法急,还是替你家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