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眸光微微一动。
陆长安道:“账可以补,话可以编,水走过哪儿,泥面会留痕。今日把这口子按簿子上写的来一次,谁最急,谁就最清楚自己平时吃了多少。”
这话一落,田边静了一瞬。
风从沟口上吹过去,水面细细一抖。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忽然冷笑。
“你倒会省事。”
陆长安心虚,嘴上很稳。
“儿臣向来不会多干没用的活。”
朱元璋被他气得眼神一冷。
“朕准你试。”
陆长安刚松半口气,就听朱元璋接着道:“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臣在。”
“守住沟口,谁敢近前乱动,先拿下。”
“是。”
“蒋瓛。”
蒋瓛从人群后方无声上前。
“臣在。”
朱元璋眼神落在跪着那一圈人身上。
“谁跑,谁传话,谁绕后去找人,你跟着。”
蒋瓛低声道:“臣明白。”
那一圈人更静了。
静得像被一张网盖住。
朱标则提笔落下第一行。
“今日辰后,按田亩簿原载分水。先记原口、原石、原桩、原水痕,再记改后所入田块、所经沟段、先动之人。”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朱标没有抬头,只继续写。
他写得很稳。
朱标记录的不止是田边这一场热闹。
他是在把陆长安临时起意的试法,压成能回头咬人的纸面规矩。
太子殿下现在越来越会把现场钉进纸里了。
老朱像刀砸下来,朱标像薄纸贴上来。贴上时没声,揭开时见血。
陆长安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招了招手,让几个庄户过来搬石。
庄户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石头往沟边一站,他们才小心翼翼下了泥。
陆长安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让人把斜卡在东口边的半块青石挪开,又把西边被淤泥糊死的小口掏出一掌宽。南沟口那根旧木桩斜插得太深,他让人往上拔出半寸。
动作都不大。
小得像给一张歪桌子垫脚。
可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尤其是靠东边那几户。
陆长安余光扫过,便有了数。
水还没走,人已经先湿了背。
小吉子蹲在另一侧,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人。
他个子小,站在人群旁边几乎没什么声息。可他的目光细得很,谁手指扣了泥,谁膝盖挪了半寸,谁趁低头时拿眼角往哪边瞟,他都看得清。
水口一改,第一股水没有再拐进东边那条熟路。
它慢慢往西边爬。
爬得不快。
水线贴着沟底,带着一点浑黄,像一条刚醒来的蛇,先试探着探头,然后顺着掏开的旧口往前走。
西边那几块半干的田,最先有了动静。
泥面先是一暗,接着细水漫过裂纹,往苗根边渗。那些卷着叶尖的苗被水一碰,仍旧没立刻舒展,却像喘上了一口气。
几个佃户跪在后头,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不敢说话。
只死死盯着水。
陆长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烦归烦,却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一边地渴成这样,一边田喝得发腻。人还跪在旁边说是旧法,是轮水,是祖宗这么传下来的。
祖宗要是真知道,棺材板怕是都嫌晦气。
东边那几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灰短褐的中年人抬起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水不能这么走!”
石通眼神一扫。
那人立刻一僵,可话已经冲出来,收不回去。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看水。
朱标笔尖停住。
陆长安转过头,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
那人嘴唇哆嗦:“东头地势低,水往那边走,是天生的。如今硬往西边拨,回头东边的田干了,谁担得起?”
陆长安看向东边那几块颜色发黑的田。
“那边像干?”
那人一噎。
陆长安又问:“你家的?”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草民,草民只是替庄中水法着急。”
陆长安点点头。
“看出来了,急得挺真。”
旁边又有一名老者磕头道:“殿下,皇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