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晚多半又有人睡不好。
蒋瓛先进来复命。
石通让人把物证摆开。
草绳、石块、旧田牌、新田牌、两只斗、油布薄簿。
一样样落在御案前,泥腥味也跟着进了殿。
殿里的内侍全把头压低了。
朱元璋看着那两只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说。”
陆长安站在案前,已经累得连吐槽都嫌费劲。
“柳家湾改沟口,把水往伯府名下田里引。河埂南换田牌,二十九亩写成四十二亩。偏沟小仓藏大小斗,收粮、发种、借粮、还粮各用各的口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朱标抬眼看他。
“还有吗?”
陆长安看向案上那些近郊摘册。
“有。”
他指了指那册皮。
“这些还只是地上能看见的。”
朱元璋眸色更冷。
“纸上呢?”
陆长安没立刻答,而是从陈列的物证旁拿起一块旧田牌,放到摘册边上。
旧牌上刮掉的字迹还剩半道,隐约能看出原本的亩数。
朱标翻开摘册,对着地名找到河埂南那页。
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朱标的手停住。
那页写得极漂亮。
字迹工整,行格清楚。
田亩、户数、水口、秋粮预估,全都齐齐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缺项,没有一处显眼错漏。
朱标看了很久,把那页抽出来,压在旧田牌旁边。
“河埂南,报熟田四十二亩。”
陆长安道:“旧牌二十九。”
朱标又看偏沟那页。
“偏沟小仓所辖佃田,报耗损平。”
陆长安指了指那两只斗。
“斗都长得不一样,耗损还能平,写这册子的人心态真好。”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标没有笑。
他把几页摘册一并抽出,重新平码在御案上。
“父皇。”
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皇庄新法一动,近郊田亩、水口、报数都开始露相。此事不能只按一庄一沟问。儿臣请以今日三处为样,把近郊田亩簿、水口簿、粮耗簿并看。先不传各庄上官,只调副册入宫。”
朱元璋盯着那些物证。
半晌,他抬手在案上一按。
“准。”
一个字落下,殿里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寸。
朱元璋又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今日三处,先封物,不声张。谁想递信,谁想烧册,谁先露脚,你记下来。”
“臣领旨。”
朱元璋再看石通。
“石通。”
“守住皇庄水车和试田。外头既然已经听见风,里头就会有人坐不住。”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最后,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他已经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话。
果然,朱元璋开口。
“你今日看了外头,还觉得皇庄这摊活能早早收手吗?”
陆长安沉默片刻,认真道:“父皇,儿臣觉得,人活着最要紧的是知足。皇庄已经很够儿臣受了,外头那摊可以交给更有出息的人。”
朱元璋盯着他。
朱标低头看册,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殿里没人敢笑。
朱元璋冷声道:“你是想跑。”
陆长安道:“儿臣是想合理分工。”
“那朕也给你合理分工。”
陆长安心里一沉。
朱元璋指着案上那几页近郊摘册。
“皇庄水车、新垄、肥坑,你接着看。近郊田亩、水口、报数,你也接着看。”
陆长安:“……”
这叫合理分工?
这叫一个人分成两半用。
朱元璋看着他那张快要裂开的脸,火气反倒像压住了些。
“你嫌麻烦,朕就让你看最麻烦的。你嫌返工,朕就让你把最会让人返工的脏根刨出来。”
陆长安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会用人了。
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使唤。
朱标把那几页摘册收起,重新压在空白批纸下。
“此后近郊所调副册,先照今日三样分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