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会过日子。”
石通沉声道:“什么意思?”
“收粮用大的,入账用小的。”陆长安拿手敲了敲斗壁,“多出来那点,谁也不觉得多。一户多半斗,十户几斗,一庄下来就成了仓。再配几块新田牌,几页漂亮册子,地少了,粮没少,银粮差额自然有人吃。”
旁边一个看仓汉子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下。
“小人只是看仓!”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腻了。
东宫里有人说只是看牌台。
皇庄里有人说只是管木料。
外头有人说只是巡沟。
这里又来一个只是看仓。
天下的“只是”凑在一起,能搭出一条吃人的路。
蒋瓛声音很低:“带走。”
两个看仓汉子被按下去时,旁边草棚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声。
陆长安回头。
一个老妇人捂着嘴,见众人看她,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陆长安走过去,停在她三步外。
“你哭什么?”
老妇人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旁边一个瘦汉子把头埋到地上:“上官,她老糊涂了。”
陆长安看着他。
“她糊涂,你倒很清醒。那你说。”
瘦汉子嘴唇发干。
石通往前半步。
瘦汉子撑了片刻,终于垮下去。
“那仓里的斗,今年春上就换过。收粮的时候,斗大。发种的时候,斗小。借粮的时候,斗上还压一指。秋后还的时候,又换大斗。”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烂账。
东宫的灯、门、牌、差,皇庄的水、料、沟、肥,都够脏。
可外头这套东西更直白。
它不在灯影里藏刀。
它在饭碗里抠命。
朱元璋派人来查皇庄,皇庄还能装出一副太平无事的脸。可出了宫墙,这些人连装都装得熟练。他们把水口垫高,把田牌换掉,把斗尺改窄改宽,把佃户压到不敢哭。
最后再写一页漂漂亮亮的数。
上头看了,只会觉得今年田亩齐整,粮数平稳,百姓还算安生。
陆长安忽然想起朱标。
太子若只在御前看册子,看见的大概也是一片齐整。
所以朱标才要他们带实证回去。
泥、牌、斗、沟、脚印、旧木断口。
这些东西比人嘴稳。
也比漂亮话难擦。
蒋瓛让人封了小仓,没再多问。
问多了,风容易散。
这趟出来的目的,暂时还不到当场掀翻谁家庄子那一步。
先让外头的烂相第一次进御前。
让老朱和朱标看见,皇庄并非孤例。
田里的脏法,已经顺着近郊长成一片。
回程时,马车里多了好几样东西。
柳家湾新垫沟口的草绳和石块。
河埂南刮字旧田牌和新田牌。
偏沟小仓里的大小斗、油布薄簿。
还有几名差役、庄头、看仓人的口供初记。
陆长安坐在车里,看着那堆东西,脸色比来时更差。
石通骑马在旁边,半身泥点也没擦。
“陆公子。”
“嗯?”
“外头这事,怕比皇庄大。”
陆长安面无表情。
“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石通不解地看着他。
陆长安道:“一般这种废话都很准。”
小吉子坐在车尾,抱着那两只斗,小声道:“陆公子,那几处田,都会查吗?”
陆长安看着车外倒退的田埂。
“查不查,不归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陛下既然让咱们出来看,就不会只看一眼。”
小吉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明白。
陛下不会只看一眼。
太子更不会只落一笔。
一旦这堆泥、牌、斗进了御前,那些写得太干净的册子,就都要被翻出来晒。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沉。
御前灯已经点起。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皇庄旧簿、工料簿、试田记,还有朱标刚分出来的几页近郊田亩摘册。
朱标坐在侧边,手边放着空白批纸。
那纸很干净。
干净得让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