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屁拍得太顺了。
顺得像在门口练过。
他问:“你见过水车?”
庄头笑道:“虽未亲见,可听说过。”
“听谁说的?”
庄头顿住。
陆长安又问:“皇庄昨日才拨料,水车和新垄还没出册,宫墙外头的庄头今天一早就知道了?”
庄头额头冒汗。
蒋瓛抬眼。
庄头立刻跪下:“小人,小人是听差役闲谈。”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老朱让他出宫墙这趟,真是缺德得准。
皇庄一动,外头就已经听见风。
这说明皇庄的水车和试田,早已不只是皇庄自己的事。
有人盯着。
有人怕着。
也有人想提前把话说圆。
小吉子绕到草棚后头,忽然喊了一声。
“陆公子。”
陆长安走过去。
草棚后有个浅坑,坑里埋着几截折断的旧木牌,像是田界牌。牌上的字被刀刮过,有的还剩半个姓,有的只剩田亩数的尾笔。
小吉子把其中一截翻出来。
“这牌子不旧。”
陆长安接过,摸了摸断口。
断口处木色新,外面抹过泥。
他把木牌递给蒋瓛。
“田界刚换过。”
庄头脸色彻底变了。
石通一把按住他肩膀。
“谁让你换的?”
庄头急道:“小人冤枉!只是旧牌腐了,怕误了登记,才换新的。”
陆长安指向那几块被埋掉的旧牌。
“腐了你埋坑里?还刮字?怎么,怕地底下的老鼠看懂田亩数?”
庄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旁边有个佃户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陆长安捕到那一下眼神。
“你说。”
那佃户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小人不敢。”
“我问的是田,不问你命。”陆长安道,“旧牌上原来写多少?”
佃户牙关打战,半天才挤出声。
“二十九亩。”
陆长安看新牌。
新牌写着四十二亩。
草棚下所有人都静了。
石通脸色冷下来。
蒋瓛没有说话,只让人把旧牌、新牌、棚后浅坑全部记下。
陆长安看着那块新牌,忽然明白外头为什么更黑。
皇庄的烂,还有个旧不能对。
宫里有底档,有御案,有朱标那支笔。
外头的烂,会直接长在泥里。
旧牌一拔,新牌一立,少的亩数就像被风吹没了。佃户照旧交粮,庄头照旧报数,差役照旧盖押,上头看见的只是一页干净的册子。
田还在地上。
数已经换了命。
陆长安抬头,看见不远处的佃户一个个缩着肩,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他们早就知道。
只是没人敢说。
第三处田更偏。
路不好走,车轮陷了两回。石通亲自下去推了一把,溅了半身泥。陆长安坐在车沿上,看着自己的鞋一点点被泥糊住,心情越来越差。
他现在终于懂老朱那句话了。
皇庄这摊泥,真不算最深。
外头这泥,会吃人。
到了第三处,天色已经偏午。
这地方靠近一条旧沟,沟水发浑,漂着草渣。田边有几户佃农搭的矮棚,棚顶漏光,棚外晒着几件补了又补的短衣。
可离棚不远处,却有一段新修的窄道,平整得很,直通后头一个小仓。
小仓门锁着,门口站着两个看仓的汉子。
见蒋瓛亮牌,那两人腿都软了。
蒋瓛让人开仓。
仓门一开,里头没有粮。
空斗、旧秤、几册用油布包着的薄簿,还有几捆没拆的田牌,全堆在里头。
陆长安看见那些田牌,眼皮跳了跳。
“嚯。”
他低声道:“这是连牌都批发好了。”
石通没听懂批发,却听懂了意思。
小吉子钻进仓里,没先看簿子,反倒去摸那些空斗的斗沿。他摸了一圈,手指停住。
“陆公子,这斗不一样。”
陆长安走过去。
小吉子把两个斗并放在地上。
乍看差不多,可细看斗壁内侧,一只斗底略高,另一只斗口稍宽。差得不大,却足够让进出粮数变味。
陆长安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