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再理陆长安,转向陶允。
“户部要取账?”
陶允跪伏在地。
“臣不敢。臣只是奉命合核旧账,恐皇庄账目散失。”
朱元璋道:“账在咱眼皮底下,也能散?”
陶允额头碰地。
“臣失言。”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不高。
“回去告诉户部。皇庄旧账,谁都不能单独拿走。要核,就来地里核。要看,就看活相。要写,就照实写。”
陶允忙道:“臣遵旨。”
朱元璋还没完。
“从今日起,户部派人来皇庄,不准只坐账房。每日跟着下田。泥、沟、料、苗、水痕,逐项与账册相合。谁嫌脏,谁滚回去。滚回去以后,把名字留下。”
陶允背脊发冷。
户部的人进泥里核账,脸面先被剥了一层。
更要命的是,他们得亲眼看着旧账怎么一页页穿帮。
朱标在旁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既让户部入场,便须先定口径。旧账不废,新项须立。否则他们仍可拿旧名堵新法。”
朱元璋看向他。
“你说。”
朱标走到第二案前,提笔蘸墨。
他没有迟疑。
“皇庄试田,自今日起另立实项。水车、改垄、肥坑、稳沟、护苗、点料六项,先按实耗入册,再与旧格对照。旧格无名者,不得以无名拒记。旧账有数而地里无实者,另标疑项,不得抹平。”
笔尖落下,一行字冷冷压在纸上。
陶允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快。
朱标继续道:“户部可核,不可移账。皇庄可报,不可自改。锦衣卫可查,不可先散人。三方同看,同押,同封。”
陈福听完,立刻上前接过纸。
“奴婢即刻封存副录。”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满意。
“就按太子说的办。”
陆长安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朱元璋眼睛一横。
“你躲什么?”
陆长安停住。
“儿臣没躲。儿臣只是觉得殿下已经定得很周全,儿臣可以去田边看看苗。”
朱元璋冷笑。
“苗有石通看,泥有小吉子看,账有太子看。你看什么?”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儿臣看能不能少挨骂。”
朱元璋差点又被他气笑。
“你还知道咱骂你?”
“知道。”陆长安道,“而且骂得很准。”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
四周没人敢出声。
连朱标都没有立刻开口。
朱元璋忽然道:“陈福。”
陈福躬身:“奴婢在。”
“调内府木料,先拨三十根好梁木。铁件从内官监匠作房拨,轮轴、槽钉、箍环照新车实耗先给两倍。匠作不够,从内官监旧作里挑手稳得来,名单先给蒋瓛看。”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更凉。
老朱骂得越凶,给得越足。给得越足,他就越像被钉进这片泥里。
朱元璋看着他。
“你不是嫌返工吗?咱给你料。你不是嫌旧账堵事吗?咱给你口子。你不是嫌人偷摸坏田吗?咱给你石通守着。你不是嫌账房糊弄吗?咱让户部进泥里陪你。”
陆长安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听着像赏。
实际上全是活。
好梁木,铁件,匠作,护卫,户部核账。
这哪像给他撑腰,分明是把退路全堵上了。
样样给足了,也样样把他往泥里按得更深。
朱元璋又道:“蒋瓛。”
蒋瓛上前:“臣在。”
“盯住户部来往文书。谁给陶允传话,谁催着取账,谁想把皇庄旧账挪出地头,名字都记下。”
“臣领旨。”
陶允伏在地上,身子几乎贴进泥里。
朱元璋道:“石通。”
石通抱拳:“臣在。”
“田边设岗。白日看人,夜里看沟。谁动新垄,谁摸水车,谁靠肥坑,都拿。先拿人,再问口供。”
“臣领命。”
朱元璋最后看向朱标。
“标儿。”
朱标垂首。
朱元璋道:“这几项实账,你亲自压。别让户部用旧格绕回去。”
朱标道:“儿臣领命。”
朱元璋嗯了一声。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里只剩一片灰。
他从来没见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