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把人气成这样?”
陆长安满脸无辜。
“殿下,臣只是让他们下地看账。”
朱标垂眼看着案上三摊东西。
账册、实耗、泥物。
他伸手翻了翻新记的工料实耗,又看了旧账中几处红圈。
“昨日三账并看,今日户部就来取账。”
他说得很轻。
陶允背后一凉。
朱标道:“谁让你取账?”
陶允忙道:“回殿下,户部闻皇庄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有异,恐账目散乱,故命臣先行收回旧账,与部中底簿合核。”
“只取账?”
“是。”
“人不看?”
陶允喉头一紧:“看。”
“地不看?”
“也看。”
“料不点?”
“点。”
朱标眼神冷了些。
“那为何一进来就要把账带走?”
陶允膝盖又软了一寸。
朱标没有提高声音。
“账离了地,就只剩字。字离了人,就只剩口。皇庄这些年烂地,恰恰就是有人把地、人、料全从账上拆开,各写各的太平。”
陶允低头不敢答。
陆长安在旁边听着,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太子殿下这刀,越来越冷了。
老朱是刀背砸人,砸得人骨头响。
朱标这刀像薄刀,轻轻贴上来,先让人觉得还能忍,等回过神,皮已经开了。
陈福站在朱标身后,低声道:“陛下已至庄外。”
这下连陆长安都愣了一下。
“陛下也来了?”
陈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明白。
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陛下不来才怪。
陆长安只觉得后颈一凉。
完了。
今天这顿骂多半省不了。
朱元璋进庄时,没人敢抬头。
他没有坐轿,也没让人铺板。黑靴踩过田边软泥,一步一印。
朱元璋先看田。
再看案。
最后看陆长安。
“咱让你来种地,你倒好,先把户部招来了。”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也不想。”
朱元璋冷笑:“你哪回想了?”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走到矮案前,拿起那本皇庄旧账,随手翻了两页。
“改垄,账房慌。改肥坑,有人夜里踩苗。田一铺开,假账成片。现在户部也坐不住。”
他抬眼。
“陆长安,你还真是走到哪,哪就不安生。”
骂归骂,朱元璋的目光却已经落到那几道水槽和木轮旧痕上。
陆长安垂着头,语气诚恳得像快哭了。
“父皇,儿臣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道:“少返工。”
朱元璋被气笑了。
那笑意很短,落下来时比骂还重。
“少返工?”
“是。”陆长安指了指田,“水挑错了要重挑,沟挖歪了要重挖,肥撒乱了要重撒,账写假了还得重查。儿臣只是觉得,与其一遍遍补烂窟窿,不如一开始就把窟窿堵住。”
朱元璋眼神沉了沉。
陶允跪在旁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长安说得像偷懒。
可这偷懒若真成了,旧账里那些年年补、月月修、次次报损的口子,都得一处处露出来。
最要命的是,朱元璋听懂了。
朱元璋把账册丢回案上。
“你少拿这副懒骨头糊弄咱。”
陆长安不敢吭声。
朱元璋骂归骂,眼睛却扫过田边那几块新垄。
“苗色。”
小吉子立刻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回陛下,改过水沟的三块,靠沟边的苗先缓,远沟处今早也见湿。昨夜新压泥封没松。肥坑那边送来的料,撒得薄的地方土色转得慢,撒匀的两处,叶尖比昨日挺。”
朱元璋看了小吉子一眼。
“你记得倒细。”
小吉子吓得脸白。
陆长安道:“父皇,小吉子眼尖。很多脏活别人嫌低头,他肯蹲。”
朱元璋哼了一声。
“赏不着你头上,你倒替人说话。”
陆长安立刻道:“那父皇可以赏他,儿臣不抢。”
朱元璋冷眼扫来。
陆长安马上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