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子,户部核账,自有旧格。泥土、草根、断绳这些,恐怕不能入账。”
“是啊。”陆长安点头,“所以旧账才烂成这样。”
陶允脸上的笑淡了些。
“陆公子此言过重。”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几块田。
“那几块田,账上三年耗水、耗工、耗料都差不多。你看地上,哪块像差不多?”
陶允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一块田苗色微青,土边湿得匀。
另一块田靠沟口那头发暗,远沟处发干,苗根歪着。
还有一块更差,像长期吃不到水,泥面裂纹被新水压过以后,仍有旧干痕。
陶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田色有差,或因土性不同,也或因风日有别。账上未必能逐一尽显。”
陆长安笑意更深。
“主事这张嘴,真适合当账房。什么东西一进你嘴里,都能先糊成一锅粥。”
陶允脸色一沉。
石通的手也压在了刀柄上。
陶允忍了忍,道:“陆公子,户部此来,是奉公核查,并无旁意。”
陆长安道:“奉公好啊。那就奉得彻底些。”
他拿起一截旧绳,丢到案上。
“账上说这绳月月报损,三年没断过报。可井边旧绳磨口和这截对不上。新绳的账,旧绳的磨,烂桶的耗,整齐得像人替它们排过队。”
陶允看了一眼那截绳。
“绳索报损,须按库房出入核。”
陆长安又拿起半只桶耳。
“桶耳裂口是旧裂,钉子是新钉。账上报的是整桶替换。整桶哪去了?”
陶允道:“也须核库。”
“那水呢?”陆长安指向沟,“同一条沟,账上写一律分灌。地里却有得饱,有的渴。水也要核库?”
陶允终于不说话了。
四周安静下来。
小吉子蹲在案边,盯着陶允身后两个抄吏。
其中一个抄吏的眼睛一直往第二案上瞟。
那上头压着新记的工料实耗。
小吉子看得很细。
那人每次看见“实耗”两个字,手指就会轻轻缩一下。
陆长安没看抄吏。
他正看陶允。
陶允垂着眼,过了片刻才道:“陆公子,新法既动,旧格一时难合。户部带走账册,回部细核,再给御前回话,更稳妥。”
田边有几个庄头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陆长安看见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慢吞吞道:“把账带走?”
陶允道:“正是。”
“地呢?”
陶允怔了一下。
陆长安道:“账带回户部,地也给你们搬回去?”
陶允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陆长安还没停。
“这几块田,水痕一天一变,苗色两日一变,肥坑改过以后土劲儿也在变。你把账册抱回部里,坐在干净屋子里核,核出来的东西,能知道哪块田昨夜吃水多,哪块田前日被人踩过苗,哪道沟口被人偷偷拨过泥?”
他转头指了指案上那堆烂物件。
“照这个核法,地里长不长粮不重要,账上长得齐就够了。”
几个庄户憋得脸都红了。
石通面无表情,眼底却动了一下。
陶允怒道:“陆公子慎言!钱粮有钱粮之法,账册有账册之规。若人人都拿地里泥水压旧格,户部如何统核天下田亩?”
陆长安看着他。
这句话才是真话。
他笑意收了。
“主事这话,总算说到根上了。你们怕的哪是几块泥,是以后每本旧账都要被地问一遍。”
田边的风停了半息。
小吉子手指一抖,差点把泥样碰翻。
陶允脸色发白。
“陆公子此话,下官不敢领。”
“你不用领。”陆长安说,“反正这话也不是说给你一个人听。”
远处有马蹄声。
陈福到了。
他带来的不是普通内侍。
他身后跟着蒋瓛。
再后头,是朱标的仪仗。
田边所有人立刻跪下。
朱标下马时,靴底踩进泥里,溅了一点黑水。他没有避,径直走到三张矮案前。
陶允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见汗。
“臣户部主事陶允,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看了他一眼。
“起来回话。”
陶允起身,腰弯得比方才低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