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立刻道:“田头有肥色,田心没有,根边也没有。像是每回都撒在能让人一眼看见的地方。”
陆长安点头。
“工三十四日,二十九日,三十一日。”
石通冷声问:“人在哪?”
管工小吏伏在地上,抖得话都碎了。
“人手,人手是按旧额填的……”
陆长安终于笑了。
“旧额真是个好东西。人没到,工能到。沟没修,账能修。肥没下,字能下。”
田边那些庄户听得脸色发青。
他们年年累得像牛一样挑水,修沟,下肥,账上却还有一大堆他们没干过的活,被算成皇庄耗损。
活在他们身上。
功在别人账上。
亏空也在别人账上养肥了。
朱标把笔搁下,问:“这些虚出来的工,银米领到何处?”
吴成身子一抖。
没人说话。
蒋瓛抬手。
锦衣卫立刻把吴成身后的两个账吏按了出来。
其中一个怀里还藏着几张未干的抄页。
蒋瓛拿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眼神更冷。
那几张抄页上,已经提前写好了今日外铺试田的耗工。
五块田,临时看护二十六人。
补沟三丈。
漏桶十八只。
添肥三车。
陆长安看着那几张纸,差点被气笑出声。
“漏桶十八只?”
他回头看田边。
“今日用桶了吗?”
小吉子立刻摇头。
“没用。新沟放水,旁边水车也没动桶。”
石通脸色彻底黑了。
今日连桶都没碰,账上已经漏了十八只。
这账还挺勤快,比人下田早。
陆长安伸手夹起那几张抄页,递到吴成面前。
“你们这账房,挺会未卜先知啊。”
吴成额头贴在泥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朱标将抄页放在主账旁。
“陈福。”
陈福躬身。
“老奴在。”
朱标声音不急不缓。
“记。皇庄账房预填今日耗损,与实地用工不合。水未用桶,账已报漏桶十八。沟未动三丈,账已报补沟三丈。此为假账现行。”
陈福拿笔落字。
假账现行四个字写下去,吴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朱元璋赶到田边时,天色已经偏午。
皇帝一来,整个皇庄像被一只大手按住,连风都矮了半截。
朱元璋没有先看人。
他先看田牌。
一块一块看过去。
下等田的泥色,中等田的水痕,上等田的沟口,再看案上摊开的旧账。
最后,他看向陆长安。
“你不是嫌麻烦?”
陆长安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就像要秋后算账。
他很诚恳地回:“儿臣一直嫌。”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叹了口气。
“可这帮人比麻烦还麻烦。”
田边有人没忍住,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冷哼。
“嫌麻烦还铺五块田?”
陆长安指了指账案。
“一块一块查,得查到猴年马月。铺开一起看,哪块地说真话,哪本账说鬼话,站一起就露了。”
朱元璋脸上的怒意更沉,却没骂他。
这混账话说得气人。
可事办得准。
朱元璋最恨的地方也在这里。
陆长安越是满嘴不想干,越是能从最烦的地方捅出最脏的东西。
你说他懒,他懒得很。
可他懒出来的法子,偏偏比满朝一堆勤快人还扎肉。
朱元璋转头看朱标。
“你定。”
朱标站在账案前,抬眼扫过田边跪着的一排人。
那眼神没有朱元璋的烈火,却冷得让人不敢抬头。
“皇庄此后凡试田外铺,田牌与账册并行。田牌记实的水肥工人,账册记入用项。账随田走,田不合账者,当日标出。预填、虚填、改填,皆按假账论。”
他顿了顿。
“旧年水耗、肥耗、工耗三项,先查这五块田,再顺账追同类田亩。”
朱标的声音更稳。
“一块田有假,查一块;五块田同假,便按一片账查。”
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