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继续道:“吴成及账房两名账吏,先押。管沟、管肥、管工三处底报人,一并看押。三年旧账封存,未经御前许,不得重抄。”
话音落下,蒋瓛已经抬手。
锦衣卫和石通的人同时动了。
吴成被拖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终于慌了,喊道:“殿下明鉴,小的只是照旧办事!皇庄旧年都是这般报,下面报什么,账房写什么。银米去向,小的一个账房做不了主啊!”
朱元璋眼神一厉。
“那谁做得了主?”
吴成喉咙像被掐住。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
“说。”
吴成脸色惨白,眼珠乱颤,却死死不敢吐出后面的名字。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比骂更吓人。
“好。”
他转身看蒋瓛。
“带下去。咱倒要看看,这一笔假账,能把多少人疼出来。”
蒋瓛拱手。
“臣明白。”
吴成被拖走时,鞋底在泥里拉出两道长痕。
常宝成站在后头,看得背心一阵阵发寒。
东宫里,旧脸面靠旧例活。
皇庄上,旧账靠旧报活。
一个借灯门遮人,一个借田亩遮银米。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照旧办事”,到了今日,才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张旧席子,盖了太多腐肉。
陆长安却没空管常宝成心里怎么疼。
他正在看那五块田。
田还没真正活透。
苗也只是比早上精神了一点。
可账已经烂得满地都是。
这让他心情很差。
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要查的东西会更多。
水耗能假。
肥耗能假。
工耗能假。
那收成呢?
田亩呢?
每年入仓的数呢?
陆长安越想越烦,恨不得当场把那几本账塞回吴成嘴里。
朱元璋却像看穿了他。
“陆长安。”
陆长安头皮一紧。
“儿臣在。”
“你不是会嫌麻烦吗?”
陆长安谨慎地看着他。
朱元璋指着五块田,又指着案上旧账。
“那就给咱用最省事的法子,把这些假账全嫌出来。”
陆长安眼前一黑。
这话比直接派差还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还算体面的表情。
“父皇,儿臣觉得,省事这个东西,也经不起这么用。”
朱元璋冷笑。
“咱看你经得起。”
朱标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又很快压回冷静。
他把边册收好,递给陈福。
“先按今日口径行。五块田各自留样,三日一看,七日一报。旧账同类项另开副册,不与原账混。”
陈福躬身接过。
“老奴明白。”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田边那几块牌子。
“从今日起,这几块牌子谁敢动,按动御案账册论。”
这话一出,田边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几块木牌还插在泥里,粗糙得很,上头的字也算不上好看。
可从这一刻起,它们已经不只是田边记事的牌子。
它们成了刀口。
谁碰,谁流血。
午后,第一批封存旧账被抬回行帐。
朱标亲自把今日新册压在最上头,陈福在旁边封线,蒋瓛的人守着帐门,石通则继续留人在田边轮守。
小吉子捧着一块泥样过来,小声道:“陆公子,这块下等田的土,真比账上写得好。”
陆长安看了一眼。
“土当然不会替人背锅。”
小吉子愣了愣。
陆长安把泥样放回去。
“人会。”
小吉子抱着泥样,忽然不说话了。
傍晚时,陈福从行帐里出来,脸色比白日更沉。
他走到朱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标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正在擦手。
那块帕子被他慢慢攥紧。
“说。”
陈福垂首。
“陛下,户部那边递了话,说皇庄田法若要改,旧年报数恐怕也要跟着核。农仓司有人问,皇庄此番只是试法,还是要重定旧账。”
陆长安站在旁边,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