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又问:“添肥五车的地方呢?”
小吉子往田边一指。
“根边土色不对。肥没下到这边,像是只在田头撒过一层,给人看用的。”
庄户里有人低下了头。
吴成身子晃了晃。
陆长安把那本账拿回来,扔到他胸口。
“补沟没补,添肥没添,耗工倒写的热闹。”
吴成抱住账,嘴唇发白。
“公子明鉴,账房只照底下报来的数誊写,田里的活……”
陆长安打断他。
“那就把报数的人叫来。”
石通已经转头。
“拿人。”
两个军士立刻朝田头跑去。
没过多久,一个管沟的小吏被押了过来。
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里。
“陆公子饶命,小的只是照旧填,往年都是这么填的。”
陆长安听见“往年”两个字,眼皮都没抬。
“往年都这么填,那挺好。”
他看着石通。
“往年账,一起搬出来。”
吴成抬头。
他这一抬头,蒋瓛刚好到了。
锦衣卫的人一站进田边,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庄户立刻像被寒水浇了脊梁,全都安静下来。
蒋瓛看了一眼跪在泥里的管沟小吏,又看了一眼吴成怀里的账。
“陛下口谕。”
所有人跪下。
蒋瓛声音平直。
“皇庄旧账,当场封点。凡水、肥、工、沟四项旧报,三年内账页不许离案,不许换手,不许重抄。违者,以欺君论。”
吴成手一抖,账本差点掉进泥里。
陆长安看了蒋瓛一眼,心里骂了一句。
老朱这刀来得真快。
快得他连装糊弄的空间都没有。
他刚想把几块田对完,抓几个账房,回去补个觉。现在好了,三年旧账全搬出来,这一天大概率又没了。
朱元璋这人,有时候真像天下最大的甲方。
你给他看一个坑,他能顺手让你把整片地都刨了。
可事已经到了这一步,陆长安想退也没路。
三年旧账很快被搬到了田边。
木案支在泥地上,账册一摞摞放开。陈福也亲自到了,带着奉天那边调来的空白边册,站在一旁看朱标落下的新口径如何接进现实里。
朱标到田边时,几乎没惊动几个人。
太子一身常服,衣摆没有沾泥,却站得离田不远。
他没有急着问人,只先看田。
看木牌。
看账。
再看那些跪着的人。
陆长安看见朱标,心里那点烦压了压。
朱标这人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抢朱元璋的怒,也不抢蒋瓛的刀,可他一站到案前,所有乱糟糟的东西就像被迫等着归位。
朱标翻开第一本旧账。
“吴成。”
吴成跪着挪前半步。
“小的在。”
朱标垂眼。
“这几块田,三年旧报皆由你账房汇总?”
吴成声音发紧。
“回殿下,是。”
“每年水耗、肥耗、工耗,都有底报?”
“有。”
“底报是谁收?”
吴成喉头滚动。
“管沟、管肥、管工三处先报到庄头,再由账房汇成总册。”
朱标点了点头。
“那就三处同看。”
陈福立刻让人把三类旧报摊开。
水耗一摊,肥耗一摊,工耗一摊。
陆长安只看了几眼,太阳穴就开始疼。
这几本账摊开不厚,破绽却一眼扎人。
有些假账做得高明,会藏,会绕,会让人看着像真。
皇庄这几本账却是另一种恶心。
它仗着没人真下田看,连藏都懒得藏。
旧报下等田,年年耗水最多,补沟最多,添肥最多,收成最少。
旧报中等田,耗得少,收得稳。
旧报上等田,账面最漂亮,实际一看,水口最偏,肥路最远。
陆长安拿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划了几道。
“这块下等田,三年合计补沟六次。”
石通看向管沟小吏。
那人已经瘫了。
小吉子小声补道:“沟底最多动过一次,还不是全沟,只有近田头那一段被翻过。”
陆长安又指另一行。
“肥五车,六车,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