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没人听懂“表格”两个字。
但他们听懂了“以前都这么”。
朱标眼底竟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险些笑了,又压住了。
朱元璋却被他气得脸色一黑。
“少拿怪话糊弄咱。”
陆长安低头。
“儿臣说实话也犯法?”
“你再多说一句,咱让你今晚睡沟口。”
陆长安闭嘴了。
朱元璋冷冷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们怎么毁,就把这块田救回来。”
陆长安抬头。
“父皇,儿臣又不是菩萨。苗根都被拧了,救不救得回来得看它自己争不争气。”
“咱不管。”
朱元璋道:“这块田若被人一脚踩死,后头的田谁还敢跟?你给咱救。救活了,咱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救不活,咱就拿人命给它赔。”
这话落下,田边人齐齐一颤。
陆长安头疼得厉害。
这就是朱元璋。
别人看的是几片苗,老朱看的是后面成片的人心和规矩。
可他压人的法子也真要命。
陆长安弯腰把几片倒伏的苗扶起来,看了根边一会儿,才道:“不能再灌大水。先把旧沟堵回去,新沟只留半口,根边的湿泥得刮薄,别捂死。”
朱标立刻问:“要多少人?”
陆长安道:“人越少越好。手笨的别来,心虚的别来,昨夜当值的都别碰。”
石通立刻点出四个老实庄户。
那几人小心翼翼上前,像捧着火星一样扶苗、刮泥、补沟。
陆长安在旁边看着,嘴上还不忘嫌弃。
“轻点。那是苗,不是你家门栓。”
“泥别糊那么厚,你是救根还是埋尸?”
“水口再小一点。对,就那么点。别一听皇帝在旁边就激动,水不会因为父皇站这儿就懂事。”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空气死了一瞬。
朱标低头看册子。
石通转开脸。
小吉子把脑袋埋得更低。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他踹进沟里。
陆长安后知后觉,轻咳一声。
“儿臣是说,水性不通人情。”
朱元璋冷哼。
“咱看你也不通。”
陆长安不接话。
他可太通了。
通了也没用。
越通,活越多。
蒋瓛的人很快把刘管事拖了回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灰袍,看着像个最普通不过的皇庄管事。被按在田埂边时,他还强撑着体面。
“陛下,殿下,小人冤枉。试田出事,兴许是夜里野兽冲撞,或是水势太急。小人一向尽心皇庄,怎敢毁公田?”
陆长安没忍住。
“野兽还会折签、拨沟、踩苗、刮肥土?”
刘管事咬牙。
“小人不懂这些。”
陆长安点点头。
“你不懂地,却懂怎么让地死得像意外。”
刘管事脸色微变。
朱标看向蒋瓛。
蒋瓛把一只小布袋丢在地上。
袋口散开,滚出几枚铜钱,还有半截木签。
那半截木签一露出来,朱标的目光便落了下去。
木签上刻着的,是一个旧田号。
陆长安也看见了。
那旧田号他有印象。
正是前几日对水口时,那块常年吃饱水的肥田号。
朱标弯腰捡起半截木签。
“这签从哪里搜出来的?”
蒋瓛道:“刘管事房中炕洞。”
刘管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蒋瓛继续道:“另有几枚新签烧过,灰还没冷透。”
朱元璋眼神一厉。
“好。”
这一声好,吓得刘管事直接伏在地上。
“陛下饶命,小人,小人只是怕新法坏了皇庄旧规,怕底下人乱学,乱了水路……”
朱元璋上前一步。
“怕乱了水路?”
刘管事抖如筛糠。
朱元璋抬脚,将那半截旧田号签踩进泥里。
“咱看你怕的是旧水路断了,你吃不着。”
刘管事嘴唇抖着,再不敢说话。
朱标看着那半截旧田号签,神色越来越冷。
“昨夜动试田,明面是毁苗,实际是把水带回旧沟,把错推给新法,再让旧田号继续吃水。”
陆长安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