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通看都没看,抬手一指。
“拖出来。”
何三被拖到田边时,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泥。他比旁人瘦,眼珠乱转,嘴里还喊冤。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昨夜一直在棚里睡着,谁看见小的去田边了?”
小吉子忽然看向他的脚。
“他换鞋了。”
何三声音一断。
小吉子指着他裤脚内侧。
“泥在裤脚里头,不在鞋面。若是今早才沾的,该在外头。昨夜穿旧鞋进田,回来换了鞋,裤脚没洗干净。”
陆长安看了小吉子一眼。
这小太监平日缩得跟墙根影子似的,真到这种泥里找细缝的时候,眼睛比谁都尖。
陆长安蹲下去,盯着何三。
“你知道踩苗要拧根,知道水要带回旧沟,还知道把肥土刮开。谁教的?”
何三嘴硬。
“小的没有。”
陆长安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对石通道:“把他拖到那几片踩坏的苗边,让他照着踩一遍。”
何三愣住。
陆长安慢悠悠道:“踩得像,说明你熟。踩不像,说明有人教你。反正都不亏。”
何三脸色瞬间变了。
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波动。
这混账看起来懒散,真到逼供时,偏偏总能戳到人心里最怕的地方。
何三被拖到苗边,腿已经软了。
石通刚把他按到田埂上,他便哭了出来。
“小的只是拿钱办事!小的只是照吩咐拨沟口,踩苗是另一个人干的!”
蒋瓛道:“谁给钱?”
何三颤着声音。
“刘管事说,只要明早试田坏了,就说新法害苗,地受不住。后头谁还敢跟着学,自然就散了。”
田边不少庄户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沟里,溅起来的是人心。
有人想让田坏。
坏了以后,还要把坏处扣到新法头上。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朱标则缓缓转头,看向那片被踩倒的苗。
他眼神很冷。
“原来如此。”
他声音不大,却比朱元璋的怒意更让人心口发紧。
“田死了,旧法便能继续活。人多挑水,肥多绕路,沟口照旧,账也照旧。”
陆长安听到这话,头皮都麻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少走冤枉路,少返几趟工,少闻几回肥坑味儿。
可这帮人连庄稼刚喘过来的那口气都容不下。
因为庄稼一活,从前那些旧活法就要露出蠢相。旧活法一露蠢相,靠它吃饭的人就要疼。
陆长安盯着何三。
“你们恨的,是这块地会说话。”
何三趴在泥里,一个字都不敢答。
朱元璋忽然开口。
“蒋瓛。”
“臣在。”
“刘管事拿到后,不许死。”
“是。”
“他背后若还有人,也不许死。”
“是。”
朱元璋眼神扫过跪着的众人。
“咱要他们一层一层吐干净。谁怕田活,谁就让咱看看,他这些年到底靠什么活。”
众人伏得更低。
朱标转身,对书吏道:“再记。”
书吏手心都出了汗,忙低头。
朱标道:“试田被毁,不许按寻常毁田论。先查夜值,次查水签,再查旧田号与受益田。凡有人以新法害苗为辞遮掩者,一并列入疑项。”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一笔落得很稳。
他没有急着抓完眼前几个小卒,也没有让事情停在“谁夜里踩了苗”上。
他把口子往后推了。
从踩苗的人,推到水签。
从水签,推到旧田号。
从旧田号,再推到谁最怕这块田活。
朱元璋也看了朱标一眼。
那一眼里没夸奖,却有一层更深的认可。
陆长安偏偏在这时候叹了口气。
朱元璋立刻瞪他。
“你又叹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儿臣在想,儿臣这命可能和返工犯冲。”
朱元璋:“……”
陆长安指着田。
“昨天刚把肥路改近,今天有人给我踩回去。前天刚让水走顺,昨夜有人把沟拨歪。儿臣这辈子在大明干的活,怎么和上辈子改烂流程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