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卫立刻进人堆里拎人。
一个管沟旧庄丁,一个夜里守肥路的庄仆,还有一个平日负责收水签的小吏,被当场拖到田埂边。
那小吏脸白得像纸。
“殿下,冤枉,小的昨夜只是照例收签,哪里敢碰试田?”
陆长安听见“照例”两个字,笑了一声。
“你们这儿真好。”
小吏僵住。
陆长安看着他。
“一出事就照例,一要改就旧例,一查账就旧称。你们这旧例是被窝吗?谁都想往里钻。”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说正事。”
陆长安立刻闭嘴,过了半息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就是正事。”
朱元璋脸色更黑。
朱标却看向那小吏。
“昨夜收的水签呢?”
小吏嘴唇发抖。
“在,在签匣里。”
“取来。”
很快,签匣被送到田边。
朱标亲手打开。
匣里一排排木签平码,有新刻的试田签,也有旧田号签。新签颜色浅,边角还带着新木毛刺。旧签则被磨得发滑,字痕深浅不一。
朱标取出一枚试田签。
“昨夜试田用哪一枚?”
小吏哆嗦着指了指。
“这,这枚。”
朱标拿起那枚木签,看了一眼,递给陆长安。
陆长安接过来,翻到背面,眉头轻轻一动。
背面有泥。
很薄的一层旧泥,干在字缝里。
小吉子凑过来看,忽然小声道:“这泥色不对。”
朱标问:“哪里不对?”
小吉子指着签背。
“试田这边新沟泥偏黑,昨儿刚掺过肥土,湿了以后有点发暗。这个泥发灰,像旧浅沟下头的淤泥。”
陆长安把签递回去。
“昨夜试田签被人拿去旧沟边沾过,或者说,旧沟那边本来就有人拿这签做过手脚。”
小吏一下瘫在地上。
“殿下,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是收签。”
蒋瓛走过去,低头看他。
“谁让你收的?”
小吏浑身抖得更厉害。
“照,照旧……”
蒋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小吏。
那种眼神比骂人更可怕,像刀背贴着脖子,不急着割,只等人自己往下咽。
小吏终于撑不住,额头磕在泥里。
“是,是刘管事说,试田签不能单放,容易乱,要和旧田号签一道收。小的只是照他的吩咐。”
石通立刻问:“刘管事呢?”
旁边有人小声答:“昨夜下半宿说肚子疼,回房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肚子疼。”
蒋瓛转身。
“不必问了,拿人。”
两名锦衣卫飞快退下。
田边跪着的人越发安静。
陆长安却还盯着那几处脚印。
他对石通道:“把那守肥路的鞋脱了。”
守肥路的庄仆吓得连连叩头。
“公子饶命,小的冤枉,小的昨夜真没往田里去。”
石通懒得听他说,直接命人把他一只草鞋扒下来。
鞋底边缘果然缺了一块。
石通把鞋底往泥印旁一压,脸色更冷。
小吉子低声道:“边上缺的那块,也对得上。”
那庄仆脸色灰败。
陆长安看着他。
“你踩苗了?”
庄仆拼命摇头。
“没有,小的没踩苗。小的只是,只是去旧沟那边看了一眼。”
“半夜看沟?”
陆长安气笑了。
“怎么,旧沟是你媳妇?非得夜里摸过去瞧?”
人群里有人憋了一下,又立刻低头。
朱元璋额角跳了跳,像是想骂他,又暂时忍住。
庄仆哭丧着脸。
“有人让小的去瞧,说试田若水满了,就把旧沟口松一松。说,说新沟水太稳,苗容易闷根,得让水走活些。”
陆长安脸上的笑意没了。
“谁说的?”
庄仆抖着嘴唇,不敢答。
蒋瓛往前一步。
庄仆立刻伏下去。
“刘管事身边的何三。”
石通冷声道:“何三是谁?”
人群里一个瘦小庄丁往后缩了半寸。
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