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通已经转身点人。
“拆栅。”
几个军士上前,木栅很快被拔起。
那根新绳被扯断时,庄头的脸也像跟着断了一截。
庄户们站在旁边,最开始还不敢动。
直到石通喝了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搬砖,垫路。”
那瘦高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扑过去抱起一块旧砖。
有了第一个,后头人才慢慢跟上。
有人搬碎砖,有人抬旧板,有人把坑边的破筐扶起来。还有两个老庄户下意识去看庄头脸色,看见庄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才咬着牙往近路走。
那条多年没人敢走的近路,很快被踩开了。
泥土翻起来,带着潮气。
陆长安站在坑边,指挥得满脸生无可恋。
“那边别堆一起。新旧分开,别搅成一锅乱粥。”
“桶别装满。你是推车,不是送命。”
“板子再往左垫半尺。车轮陷进去,你们明日还得骂我。”
“草灰盖上。对,就盖,别舍不得,那东西又不值金子。”
他说一句,庄户们动一下。
最开始他们还怕,怕这混账公子只是心血来潮,怕今日改了,明日管事又骂他们坏旧例。
可朱元璋站在后头。
朱标在记。
石通在压。
没人敢再把旧路搬出来当祖宗。
常宝成站在朱标身后,看着陆长安一边嫌臭嫌的脸都黑了,一边把每个地方都指得清清楚楚,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位混账义子,嘴上是真嫌。
可手上也是真准。
宫里那些旧脸面,往往把干净二字挂在嘴边。干净门,干净灯,干净名头。可到头来,许多脏东西都藏在干净壳子底下。
眼前这皇庄更直白。
管事屋前干净了。
账房墙根干净了。
庄户肩膀、田边泥路、半死的苗,全脏了。
常宝成忽然低声道:“殿下,奴婢今日才明白,有些规矩,干净的是上头。”
朱标笔尖微停。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所以要看底下。”
常宝成喉间一紧,低头道:“奴婢记下了。”
近路铺到一半时,第一辆临时改出来的低车也推了过来。
说是车,其实丑得很。
两只旧木轮,一块矮板,边上用竹条拦了一圈,桶搁上去还晃。庄户推着试走两步,车轮吱呀一响,像随时要散架。
陆长安看得眼角直跳。
“这东西丑得很稳定。”
小吉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石通看他。
小吉子立刻绷住脸。
陆长安指着车轮:“轴上抹点油。桶下面垫草绳,别让它晃。走近路,慢点推,别逞能。”
那瘦高庄户推着车,小心翼翼往前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
车轮压过刚垫好的旧板,晃了两下,没翻。
又过碎砖路,桶里东西晃了一层,没洒多少。
再往前,穿过牛棚侧边,绕过矮墙,直接到了试田外畦。
那庄户停下时,整个人都有些愣。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像是不敢相信,原来这活能这么近。
平日里这一趟,他要绕过西坡,肩上压着桶,脚下还得防滑。走到田边时,肩膀已经麻了,桶也洒了一路。
可今日推车过来,虽仍旧臭,仍旧脏,仍旧累,却少了那段最磨人的冤枉路。
有人低低说了一句:“真省脚。”
声音很轻。
可旁边几个庄户都听见了。
他们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去,不敢让人看见。
陆长安看见了。
他心里更烦。
人最怕的,有时候并非活苦。
是明知道能少苦一点,却年没人准你少苦。
朱标走到田边,看着那车肥被照陆长安说的顺序撒到新垄外畦。
没有铺满。
也没有乱乎。
只沿着苗弱、土瘦的几处先压下去。
小吉子蹲在旁边,仔细看土色。
“殿下,这边土吃得进去。”
朱标问:“何意?”
小吉子声音不大:“先前水落下去,表面滑开,底下还是硬。如今这边拌了干土和旧肥,踩下去不浮,像能留住水。”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小太监眼睛是真细。
朱标点头,把这一句也记了。
庄头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