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没有怒,只道:“查。”
石通立刻应声:“是。”
庄头肩膀一抖。
陆长安却没再盯他,只看着肥坑。
坑边堆地乱。
旧的、新的、湿的、干的,全混在一起。旁边几个破筐歪倒着,竹锨插在泥里,像被人随手丢下。挑肥的人来了就装,装了就走,谁也不管该先取哪一边,该往哪处田里送。
一眼看过去,完全不像一项活。
像一摊被所有人嫌弃的麻烦。
陆长安揉了揉眉心。
“坑也要改。”
庄头整个人一颤。
“陆公子,这坑可动不得。历来都在此处。”
陆长安看着他:“历来这两个字,我现在听着就头疼。”
庄头闭嘴。
朱标问:“怎么改?”
陆长安转头看向那些庄户。
“你们平常挑的时候,最怕什么?”
没人敢答。
陆长安道:“说实话。说错了不打你们,说假话我让石通请你们站坑边吹一整天风。”
那瘦高汉子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怕滑,怕翻桶,怕新肥太稀,怕洒在路上挨骂,也怕撒到田里不匀,又被账房说偷懒。”
陆长安点头。
“所以就是没人管怎么省力,只管你们有没有背锅。”
那汉子不敢点头。
可他低下去的脖子,已经替他说了。
陆长安指向坑边。
“这边分开。新出的先堆一处,别急着下田。旧的、能用的堆另一处,拿草灰和干土压住,别一路流得到处都是。”
他又指向近路。
“木栅拆了,铺两排碎砖和旧木板,让低车走这边。路短一半,洒少一半,人也少折腾一半。”
庄头听得脸色发白。
“低车?”
陆长安看他一眼。
“用肩挑着走坡路,你们是觉得人肩膀比车轮便宜?”
没人敢接。
陆长安又道:“先不用多大玩意儿,把旧木轮修两对,架两辆低车。桶别装满,半车推过去。少洒,少摔,少返工。”
朱标听得很仔细。
“下田顺序呢?”
陆长安朝试田方向看了一眼。
“先近后远,先新垄外畦,再旧垄边畦。别一上来就把所有地都糊一遍。哪块土干,哪块苗弱,先给哪块。小吉子盯土色,庄户盯叶身,账上照实记。”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谁再拿‘污秽’两个字挡路,就让他来挑。”
朱元璋的声音正好从后头传来。
“这句好。”
众人同时一惊。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场外侧。
他没有走到坑边最臭的地方,却也没有退远。风把那股臭味卷过去,他眉头皱得很紧,脸色难看得像下一刻就要把整座皇庄拆了。
陈福站在后面,低着头,连眼角都绷住了。
朱元璋盯着那条绕得荒唐的旧肥路,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庄头。
“朕的田,肥没吃着,路先吃饱了。”
庄头吓得伏地。
“陛下恕罪。”
朱元璋声音沉得发冷。
“恕什么?恕你让庄户多绕半日路?恕你让账上写得干净?还是恕你拿臭味替自己遮脸?”
庄头抖得说不出话。
陆长安站在旁边,心里却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兴致。
因为朱元璋一来,这事就不可能只是改坑了。
果然,朱元璋看向朱标。
“太子,记。”
朱标应声:“儿臣在。”
朱元璋道:“皇庄脏活,不许再拿避秽当旧例。肥路、低车、下田之处,全照活相记。谁挡路,先查谁的屋前干净。”
朱标垂眼落笔。
字一笔一笔压下去。
“儿臣记下。”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好。
又多一条规矩。
而且这条规矩比臭气还冲。
朱元璋又看向陆长安。
“你说的低车,今日就做。”
陆长安一怔:“父皇,今日?”
朱元璋冷眼看他。
“你不是嫌路绕?”
“儿臣是嫌。”
“那就今日改。”
陆长安沉默。
他发现洪武朝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随口嫌一句麻烦,朱元璋真能立刻把麻烦砸到你手上,让你亲自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