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没说话,顺着庄头指的方向看过去。
肥坑在后场。
试田在东南。
中间原本有条近路,从牛棚侧边穿过去,绕过一截矮墙,再过一条浅沟,就能到田边。
可现在那条近路被木栅拦着。
真正挑肥的人,要从肥坑边起,先往西绕一段,再穿过后坡,从庄屋外侧绕回田埂。
一趟路,平白多出大半圈。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庄头后颈发冷。
“你们挺讲究啊。”
庄头忙道:“污秽之物,原该避人。”
陆长安点头。
“避得好。避开管事屋,避开账房墙,避开干净路,最后避到田也快吃不上了。”
庄头脸色僵住。
旁边几个挑肥的庄户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陆长安走到木栅前,抬脚轻轻踢了一下。
木栅不旧。
拴绳也新。
他回头问:“这栅子什么时候立的?”
庄头一愣。
“有些年头了。”
小吉子忽然从旁边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栅脚下的泥,又看了看绳结。
“陆公子。”
陆长安看他。
小吉子声音很轻:“这木脚埋得浅,土还没压实。绳上毛刺也新,像是近些日子才换的。”
庄头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石通目光冷下去。
“说。”
庄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石将军,小的真不知,只是底下人嫌牛棚那边走得乱,怕冲撞差人,才拦了一拦。”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这地方烂得太熟。
熟到每个口子都能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脏活要避人。
旧路要守。
近道要拦。
最后苦的只有挑肥的人和等肥的地。
陆长安转头看向那些庄户。
“平日谁挑?”
几个庄户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先说。
石通手指一动,刀鞘在腰侧轻轻一响。
最前头一个瘦高汉子立刻跪了下去。
“小的们挑。”
陆长安问:“一日几趟?”
“照田分,有时六趟,有时八趟。”
“绕这条路?”
“是。”
“洒多少?”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不敢说。
陆长安没催。
小吉子忽然指着西坡那段路:“陆公子,那边泥色黑得很,沟边还有干痕。像是常年洒在那里。”
陆长安看过去。
西坡路窄,坡又斜。
挑肥桶走到那处必定晃。
桶一晃,东西就洒。
洒了以后没人管,天一晒,路边发黑,臭气沉在土里,反倒把那段路熏得更脏。
田里没吃上,路先吃饱了。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现在非常想回宫。
哪怕回去对着旧账也行。
旧账至少不会往鼻子里钻。
朱标这时也到了坑边。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捂鼻,只是站在上风处,静静看着那段绕出来的肥路。
常宝成跟在他身后,脸色发青,显然也被熏得够呛。
他原本在东宫见惯了香灰、灯油、旧册、封条,哪里想得到出宫后头一回跟太子看新战场,看的竟是这么一坑脏东西。
朱标问:“长安,你要改哪里?”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木栅。
“先拆这个。”
庄头脸色一变:“殿下,使不得。那边近道贴着牛棚,又靠人走的干净路,若叫装肥的低车过去,怕是……”
陆长安打断他。
“怕是臭到谁?”
庄头一噎。
陆长安又指向西坡。
“这条绕路废掉。挑一趟洒半趟,还要多耗一倍脚力。你们账上写三车入田,照这走法,两车半先喂了路。”
庄户里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像戳到他们心口。
他们挑得最清楚。
一路绕,一路晃,一路骂,一路忍。
可他们从不敢说路错了。
路是管事定的。
旧例是账房写的。
他们只负责把肩膀磨破。
朱标看向庄头:“这条路是谁定的?”
庄头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