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不接这句。
接了就是又给自己找活。
他继续道:“第三条。昨夜二更后,有庄户三人至新垄外偷看,一人照木签抄字,未踩苗,未动沟,未拔签。”
小吉子小声补道:“还有一个没抄字,只蹲在沟边摸泥。”
陆长安点头。
“加上。另有一人摸沟边湿泥,疑看水路。”
朱标道:“写明,未罚。”
书吏一愣。
朱标看着他。
“偷学要记,未毁田也要记。人心为什么动,也要记。”
这话落下,陆长安忍不住偏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刀越用越稳了。
不只会压人,也开始会留活口。
若只罚偷学,底下庄户以后只会更怕。
可把偷学也照实记下来,事情味道就变了。
它不再只是犯规。
它也是新法有用的实证。
朱元璋没说话,只看着朱标写。
眼底那点冷意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陈福在旁边垂着眼,等朱标写完,才低声道:“殿下,实记册既立,旧簿是否仍照原法留存?”
朱标道:“留。”
几个书吏刚松半口气。
朱标又道:“旧簿留作对照。以后凡试田实记与旧簿相抵,逐条圈出。”
那半口气直接断在他们喉咙里。
陆长安心里也一紧。
旧簿对照。
这四个字一出来,眼前这一亩地就再也压不住后头的旧账了。
旧账最怕对照。
因为旧账能骗一年,能骗一册,最怕不同年份、不同人、不同实情摊在一起。
一摊开,笔迹会说话,数字会说话,空白也会说话。
朱元璋显然也听懂了。
“拿旧年账来。”
陈福早有准备,抬手让两个小宦官把一只封匣抬上来。
匣口黄封未拆。
蒋瓛亲自验封,割绳,开匣。
里头压着三本旧簿。
皇庄旧年田亩水耗簿。
皇庄旧年工料杂耗簿。
皇庄旧年肥土运脚簿。
陆长安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看到第三本时,眼皮轻轻一跳。
肥土运脚。
这名字一听就脏。
物理意义上的脏。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朱标先翻的是田亩水耗簿。
第一页,旧垄东侧一亩,春水二十一担,耗工六名,苗成七分。
他又往后翻到同项旧记。
再往后翻一年。
还是一样。
二十一担。
六名。
七分。
连缺口都像照着上一年描的。
朱标的指尖停住。
堂内气息慢慢凝紧。
陆长安站在旁边,脸色也淡了下来。
庄稼是活的。
天也不是死的。
一年旱些,一年涝些,水车没立之前,人挑水总会有多有少。哪怕账房再懒,也不该连三年的水耗、工数、苗成全一样。
这哪里是稳。
这分明是糊。
这是有人把活地写成了死纸。
朱元璋拿起那三页,看了很久。
久到几个书吏跪得几乎撑不住。
他忽然问:“三年,天一样?”
朱元璋又问:“人一样?”
仍旧没人敢答。
朱元璋把那几页纸摔到案上。
“那这数怎么一样?”
这一声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后颈上。
一个年纪稍大的书吏终于撑不住,伏地颤声道:“陛下,旧年旧簿多按常数誊录,若无大灾大歉,便不逐日细改……”
“常数?”
朱元璋盯着他。
那书吏抖得话都碎了。
“只是旧账房传下来的便宜法,小的们只是照用……”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便宜法。
好一个便宜法。
人挑水挑到肩背烂,田干到苗卷叶,庄户半夜偷偷摸沟学新垄,账上轻飘飘一句便宜法,就能把三年写成同一年。
真省事。
比他还会省事。
只是他省的是人命和返工。
这些人省的是良心。
朱标没有发怒。
他只是拿起笔,在三页旧账旁边各圈了一道。
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