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顺声音一滞。
朱元璋道:“旧例要是能让得活,皇庄这些年为何年年减收?旧例要是干净,账房为何急着把新垄改回旧名?”
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一掌按在案上。
“谁拿旧例堵账,先查谁。”
这句话砸下去,堂内所有账房书吏都伏得更低。
朱元璋看向蒋瓛。
“黄顺押下。账房正簿、散抄、废页、印匣,全封。凡今早碰过账案的人,一个不漏。”
蒋瓛垂首。
“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这账,太子来定。”
朱标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页奉天旧式,又看了看新垄散抄。
片刻后,他提笔,在空白册页上落下第一行字。
皇庄试田实记册。
笔锋很稳。
一笔一画,压得堂内众人心口发紧。
朱标写完,抬眼看向跪着的书吏。
“从今日起,皇庄试田另立实记册。”
无人敢动。
朱标继续道:“凡新垄、调沟、稳水、水车转数、耗工、苗色、偷学、损坏,先照实记。名目未定,不得归入旧项。秋后再核收成,定入正簿。”
陈福低声道:“殿下,此册需用印。”
朱标道:“用东宫押记,奉天留副。”
这话一出,几个书吏的背脊都僵住了。
用东宫押记。
这意味着皇庄这点田里发生过的变化,再不能被账房自己写自己改。
陆长安眼皮跳了一下。
完了。
这册一立,他也跑不掉。
他只是嫌返工麻烦,想让水别白浇,苗别白死。结果朱标一落笔,直接把他那点省事念头压成了御前新册。
这东西听着像规矩。
实际像绳子。
绳头还在老朱手里。
朱元璋偏偏在这时候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想躲?”
陆长安诚恳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一亩地还没熟透,就为它立册,规格是不是太高了些?”
朱元璋冷笑。
“你还知道规格高?”
“知道。”
“知道就好好看着。”
陆长安沉默一瞬。
朱元璋道:“这册子既因你那两道垄起,后头出了漏,朕先问你。”
陆长安抬头,满脸真心都快裂开。
“父皇,儿臣就改了两道垄。”
朱元璋道:“两道垄能让账房慌成这样,够问你了。”
陆长安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行。
这世上最倒霉的事,莫过于只是想少干一点,结果别人因为少干出来的法子先慌了。
他们一慌,老朱就更觉得他有用。
朱标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很快。
他没有替陆长安说话,只把第二行字写下去。
新法所用,先记实情,再论旧称。
堂里静了许久。
这行字一落,黄顺方才那句“无新项可入”便彻底没了立脚处。
没有旧称,也得先写。
旧称压不住实情。
这才是真刀。
蒋瓛让人把黄顺拖下去时,黄顺已经叫不出声了。
其余几个书吏跪在原地,手指都在抖。
朱标把笔搁下。
“谁来记第一条?”
没人敢动。
陆长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烦得揉了揉眉心。
“我来念,你们写。”
几个书吏同时抬头。
陆长安道:“别看我,我也不想。可照你们这个磨蹭法,午饭前都写不完。”
朱元璋冷冷道:“写。”
一个年轻书吏被推了出来,跪坐到案边,手抖着拿起笔。
陆长安走到案前,指着那两页散抄。
“第一条。试田东侧,新垄两道,各长二十七步。昨日日落前开水,水车转三十二轮,入沟后未漫埂,沟底留水约半掌。”
书吏一边写,一边额上冒汗。
“第二条。今晨卯后,旧垄三处叶尖卷,新垄两道叶身较直,根边泥不结硬壳。”
朱元璋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也看?”
陆长安道:“父皇,儿臣不看就得返工。苗死了还要重栽,水跑了还要重浇,人累了还要闹病。算来算去,看一眼最省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
“懒得倒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