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活了,他先想的未必是地有救了,而是旧说法要塌了。
有些人怕担责,有些人怕失利,有些人只是怕过去一辈子干的事被证明错了。
但田不管这些。
苗色一变,比谁的嘴都硬。
朱元璋收回目光,又看向陆长安。
“你说这算成了?”
陆长安立刻道:“不算。”
朱元璋眼神一压。
陆长安补得很快:“父皇,苗刚抬头,还没稳。多看几日。种地这事,跟查账不太一样。账页能当场翻脸,苗没那么利索。”
朱标看他一眼。
“那你还要几日?”
“至少三日。”陆长安道,“看晴后,看再浇后,看夜里湿气散了以后。要是这几样都比旧垄稳,再说往下推。”
朱标点头。
“那就三日。”
朱元璋冷声道:“三日后若还这样呢?”
陆长安顿了顿。
他已经很想说,三日后他就可以回去睡了。
可他知道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能当场让他醒得很彻底。
于是他换了个更安全的说法。
“那就说明,皇庄这地不是不能活,是以前让它活得太费劲。”
田边静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枚钝钉,敲得不响,却扎得深。
朱元璋半晌没说话。
雨后的风从田边吹过,带着泥腥,也带着一点青草气。
那两道新垄安安静静压在旧田里,旁边苗叶轻轻晃了一下。
朱元璋忽然道:“石通。”
石通上前:“臣在。”
“这三日,田边加人。白日守,夜里也守。”
“是。”
“谁敢动这两道垄,不管是谁,先押住再说。”
“是。”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这册,你亲自收。”
朱标道:“儿臣遵旨。”
陆长安心里又沉了一截。
亲自收。
这三个字落下来,这两道垄就再也不是田里的小改动了。
它进了太子的册。
也进了老朱的眼。
往后谁想装看不见,都得先问问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朱元璋看向陆长安,脸色依旧不好。
“你这混账,嘴上懒,手倒闲不住。”
陆长安低头。
“父皇,儿臣真想闲。”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闲不下来。”
陆长安很想反驳。
可低头看见自己鞋上的泥,他忽然又没什么底气。
他确实闲不下来。
因为总有些活烂得让人看一眼就手痒。
尤其是这种明明只要少改一点,就能少死几分的蠢活。
他叹了口气。
“儿臣觉得,这是皇庄的问题。”
朱元璋道:“朕觉得,是你的问题。”
陆长安闭嘴了。
朱标在旁边把册页合上,声音平稳。
“父皇,三日后若苗色仍稳,儿臣会把验田册与前几日水车册并看。先定小规矩,不急着大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标低头:“是。”
常宝成垂着眼,心里却清楚,太子这支笔已经从东宫跟到了皇庄。
黄昏时,朱元璋回临时值房。
朱标把验田册带走。
田边只留下石通、小吉子和几名被点出来守田的军士。
陆长安本想趁机回去歇一会儿。
刚转身,就听见小吉子小声道:“陆公子。”
陆长安回头:“又怎么了?”
小吉子指着新垄旁边一处极细的泥痕。
“这里,刚才有个庄户一直盯着看。”
陆长安顺着看过去。
泥痕很浅。
不是踩坏田的痕迹,只是有人站得久了,脚尖在田埂边蹭出了一点湿印。
石通问:“要拿人吗?”
陆长安看着那点脚印,摇了摇头。
“先别。”
石通皱眉。
陆长安道:“他没动苗,也没动水口。只是看。”
小吉子小声道:“看了很久。”
“那就让他看。”陆长安低声道,“苗色一变,田边的人就不会只看一眼。”
石通沉默片刻,点头。
入夜后,田边风更冷。
水车的吱呀声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