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声从井边传到田头,像这片皇庄终于多了一口能喘上来的气。
可陆长安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他蹲在那块刚缓过气的试田边,盯着田垄看了足足半晌,脸色比昨夜那口冷井还沉。
小吉子站在旁边,不敢催。
石通更不催。
这几日下来,石通已经看明白了,陆长安嘴上越嫌烦,眼睛越盯得细。真到他不骂人,只蹲在那里不动时,往往就是又看见了什么让人头皮发紧的东西。
田里水声细细流着。
新水进沟,顺着浅沟慢慢往前走。那块半死地比前几日好看了些,至少苗叶不再全贴在泥上,叶尖有一点轻轻抬起的意思。
可也只是有一点。
陆长安伸手捏了把泥。
泥在指间散开,湿倒是湿了,却湿得不匀。
有些地方踩下去还发硬,有些地方水刚过就汪着,像一张破席子,东边漏风,西边闷人。
他低声道:“水是上来了,得自己不会喝。”
小吉子听得一怔:“陆公子?”
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方才他用锄尖在旧垄脚下探过一寸。表层是湿泥,底下却压着硬土、碎石皮和几块早年填进去的死泥疙瘩,像有人怕水真往苗根边走,特意把那条路一层层堵死。
水已经到了田口。
可到苗根前,还被旧垄脚下那道死结拦了一层。
他转头看向石通:“去回陛下。”
石通看向他:“回什么?”
陆长安指了指脚下那几道老垄。
“回说,水车没白转,但这地的吃相太难看。光把水灌进来不够,还得动两道垄。”
石通眉头微皱:“动垄?”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个庄户立刻抬头。
远处的庄头脸色也变了。
皇庄里这些人,前几日看陆长安拆井边旧架、拼那架破水车时,还能把心思藏在笑里。可如今听他说要动垄,许多人脸上的笑都没了。
井架是井架。
田垄是田垄。
井边的东西再怪,隔着田还远。真动到土上,动到苗根边上,那就像拿刀贴着肚皮划。
庄头忙上前,躬身道:“陆公子,这垄可不是随便动的。苗已经扎根,若再翻动,伤了根,后头收成就更难看了。”
陆长安看他一眼。
“现在很好看吗?”
庄头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一直如此。
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吞了回去。
最近皇庄里最不能说的就是“一直如此”。
宫里因为这四个字落下去多少旧脸面,庄头虽没亲眼看见,也听见了风声。
陆长安看着他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别憋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祖宗旧法,庄上旧例,年年都这么种,偏偏今年我这个混账多事。”
庄头的腰弯得更低:“小的不敢。”
“你敢不敢无所谓。”陆长安道,“苗敢不敢活才要紧。”
石通抬眼扫过去。
庄头立刻闭了嘴。
当天午后,朱元璋和朱标到了皇庄临时值房。
值房里摆着皇庄试田小册,旁边还有陈福从奉天带来的空白副页。朱标坐在案侧,已把前几日水车提水、试田进水、苗色微缓的几笔压进册里。
字不多。
每笔都很稳。
朱元璋看完,脸上没有喜色。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
“水提上来了,地却还要动?”
陆长安站在案前,眼底带着困劲,声音倒还清楚。
“父皇,儿臣本来也不想动。”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
陆长安很识相地改口:“儿臣是真不想动。”
朱标指尖轻轻压住册页,抬眼问:“为何只说两道垄?”
陆长安道:“改多了,错了要重来。”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重来就得返工。儿臣不喜欢返工。”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倒会挑省事的说。”
陆长安很诚恳:“省事有时也能救命。先动两道,成了再说。不成,就只丢两道,别把整片田都陪进去。”
朱标低头,在册边写下“两垄验法”四字。
常宝成站在门侧,眼皮轻轻一跳。
他今日跟着过来,本意是替东宫传几件收口文书,顺便听听皇庄这边如何回报。可听到朱标落笔,他忽然觉得眼前这片泥地和东宫那几册旧簿撞到了一处。
宫里旧路说旧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