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上旧法也说旧例。
宫里借旧名头藏刀。
田里拿老垄口遮丑。
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熟到活人站在里面,反倒最不敢碰。
朱元璋看向朱标:“你怎么看?”
朱标道:“只准动两道。旧垄留原样,新垄另立木签。浇水时辰、入沟水量、雨后土色、苗色变化,皆入验田册。若有人说动垄伤田,便让他先看这两道。”
他说得平静。
可这几句话落下去,屋里几个皇庄管事的脸色都变了。
这就等于把两道新垄摆成了明眼证据。
成,旧法就要挨问。
败,陆长安也跑不掉。
朱元璋盯了陆长安一眼。
“听见了?”
陆长安道:“听见了。”
“朕只给你两道。”朱元璋声音沉下去,“成了,继续往下看。不成,朕就把你埋那两道垄边上醒脑。”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父皇,儿臣觉得这话对苗不吉利。”
朱标垂眼,像是忍了一瞬。
常宝成低头,肩膀细不可见地动了动。
朱元璋脸色一黑。
“少废话。”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元璋又道:“石通。”
石通上前:“臣在。”
“守田。两道新垄,谁敢乱踩、乱拔、乱改水口,先拿下。”
“是。”
朱元璋看向朱标:“你定册。”
朱标道:“儿臣明白。”
他把那册验田册合上,又重新翻到空白页。
“今日起,皇庄试田另设小记。只记实变,不记虚功。人名、时辰、土色、苗色,一并写清。”
陆长安听到“人名”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
他就想少返工。
现在好了,连名字都要进册。
洪武朝最吓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干点事不怕累,怕的是干完之后被写进去。纸上一有名,下一摊活就会顺着名字找上门。
他看着朱标。
朱标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点极浅的认真。
陆长安忽然觉得,太子殿下如今是真的会把活往秩序里压了。
而且压得很自然。
自然得让人难受。
当日申后,两道新垄正式动土。
石通带人封住试田四角,庄户只许在指定地方下脚,谁也不能绕到苗边乱看。
庄头站在田埂上,脸色像被水泡过的灰纸。
几个老庄户被点出来帮手,手里拿着锄,动作却慢得很。
陆长安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不会干活,是不想干活。
这地方的人已经被旧法磨出了本能。
让他们挑水,他们骂命苦,却会挑。
让他们照旧沟放水,他们知道哪处泥滑,哪处坑深,闭着眼也能走。
可让他们把旧垄削下一寸、垫高一边、顺着苗根旁边重新理一条浅沟,他们手就不稳了。
因为这不只是多干一点活。
这是承认过去那套活可能有问题。
陆长安站在田边,看着那几把锄头像在给死人梳头,终于烦了。
“停。”
几个庄户同时住手。
陆长安走下田埂,鞋底踩进泥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指着第一道老垄:“这里高了,水过不来。那边低了,水过去就赖着不走。你们这地种得挺会做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最后一问,全怪老天爷。”
没人敢接话。
陆长安拿过一把锄,往垄边削了一下。
泥块落下去,露出里面半干半湿的颜色。再往下刮半寸,锄尖碰到几块碎石皮,发出细细的硬响。
小吉子眼尖,立刻蹲下去看。
那几块碎石皮混在死泥里,被压得很紧。若不刮开,只看表面,根本瞧不出下面藏着这些东西。
陆长安用锄尖拨了拨,脸色更冷。
“看见没有?”他道,“外头看着湿,里头还是干的。水走的是沟,苗喝的是根。你们光把沟灌满,根边喝不上几口,回头又要挑,又要灌,又要补。人累死,苗还半死。”
庄头忍不住道:“可这垄原先就是这么起的。”
陆长安抬头:“原先谁起的?”
庄头噎住。
陆长安道:“他今年还来挑水吗?”
庄头脸色发白。
陆长安把锄还给旁边庄户。
“他不来,你们来。那你们替他守什么错?守到肩膀烂,守到苗黄,守到收成难看,再回头写一笔天时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