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田边也插牌。
写的是轮水日子,写的是哪日哪口,写的是谁当差,谁记数。
那些牌子挂久了,旧班子会认,庄户也认。人到最后,水往哪走,人该不该问,都像天生如此。
可今日这块牌子,意思全然不同。
它不是告诉庄户水归谁。
它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块地本身要开口说话了。
傍晚时,风从田头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泥腥。
水车转得慢了些,匠头赶紧上前调木轴,额头汗珠滚个不停。
陆长安坐在田边,捧着半碗凉水喝,喝完又看那块试田。
那几丛苗仍旧不起眼。
可小吉子已经记了三回。
辰时,苗尖卷。
午后,根边湿。
申时,叶身略舒。
字写得歪,内容却清楚。
陈福看过,没改,只让人另誊一份送到朱标案前。
那个最先看出苗色的老庄户也被留下了。
他站在外圈,眼睛还忍不住往试田里瞟。
陆长安注意到了,问他:“你叫什么?”
老庄户赶紧跪下。
“小人孙老六。”
“种了多久地?”
“回殿下,从能下田起,就在庄上。”
“那你说,这地有没有救?”
孙老六喉咙动了动,没敢立刻答。
旁边几个庄户也偷偷看他。
这话不好说。
说有救,若后头死了,就是欺上。
说没救,可那几丛苗明明缓了点。
孙老六半晌才道:“小人不敢说全活。”
陆长安点头。
“那就说不全的。”
孙老六愣了一下。
陆长安道:“少说废话,捡你看得准的说。”
孙老六这才抬头,看向试田。
“若照今日这水势,别叫水冲,也别叫日头一晒就断,先让根边留住湿气,兴许还能缓几分。可那两道旧垄太硬,水进得不匀。东边吃着,西边还饿着。”
陆长安看着他。
“继续。”
孙老六见没人喝止,胆子稍稍大了一点。
“沟也不顺。旧沟像是只顾让水过去,不顾田吃不吃。水走得快,账上好看,说今日放了几遭,可地里留不下多少。”
陆长安听到这里,笑了。
孙老六吓得又要跪。
陆长安抬脚挡了一下。
“别跪,你这几句话比他们账册上几页都有用。”
不远处,几个账手脸色难看。
小吉子低头记下。
石通也看了孙老六一眼。
这老庄户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在田里熬出来的几句话,有一天会被记到太子要看的临册里。
朱标过来时,天已经偏暗。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陈福跟在身后。
朱元璋也来了。
老朱背着手,站在田埂上,脸色仍旧沉,但目光落在试田里时,比早上多了几分细看。
所有人都跪下。
朱元璋没叫起,只看那几丛稻苗。
“这就是你说的缓气?”
陆长安看了一眼。
“是。”
“咱瞧着还黄。”
“父皇,它昨日更黄。”
朱元璋又想骂他。
朱标先蹲下,伸手捻了点苗根旁边的泥。
泥粘在指腹上,不再像昨夜那般一搓就散。
他看向小吉子。
“小册。”
小吉子赶紧双手递上。
朱标翻看完,又看向孙老六。
“这些话,是你说的?”
孙老六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回殿下,小人只是瞎看。”
朱标道:“以后不许瞎看,要照实看。”
孙老六愣住。
朱标将册子合上。
“从明日起,你和小吉子同看苗色。你看的,他记字。若说得准,赏。若替人遮掩,罚。”
孙老六头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遮掩。”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没说话。
可陆长安明白,这就是太子在定人。
小吉子是宫里带出来的眼睛,孙老六是地里长出来的眼睛。一个看细缝,一个懂田色,两双眼睛一合,这块试田就不再只靠旧班子的嘴来报。
陆长安心里又叹了口气。
朱标成长得越稳,他身上的活就越甩不掉。
因为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