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了那块木牌许久,忽然道:“陈福。”
“奴婢在。”
“再拨两名匠户守水车,木料、铁件按实给。谁再敢从里头伸手,让蒋瓛接。”
陈福躬身。
“奴婢遵旨。”
陆长安心里一动。
老朱这是给料了。
嘴上骂得凶,手上却把水车后续所需的口子拨开了。
这比夸人更实在。
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长安。
“别用那种眼神看咱。咱给的是朝廷的料,不是赏你的懒。”
陆长安立刻低头。
“儿臣明白。”
“你明白个屁。”
朱元璋冷声道:“你心里现在多半在想,有了匠户守车,就能少烦你两回。”
陆长安沉默。
他还真这么想过。
朱元璋被他这副样子气得额角跳了跳。
“混账东西,咱告诉你,车有人守,得你照样给咱看。”
陆长安苦着脸。
“父皇,儿臣只是个会偷懒的,不是会种田的。”
朱元璋道:“咱看你挺会。”
“那是这的衬托得好。”
朱元璋眼神一冷。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标垂眼,唇边似乎动了动,又很快压住。
田边风大,吹得木牌轻轻晃。
试田里那几丛苗在风中抖了一下。
很弱。
可已经不像昨夜那样死气沉沉。
朱元璋看着看着,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是怒。
是一种更深的压。
“水车能提水,试田能缓气,旧口能吃利,旧账能骗人。”
他缓缓道:“皇庄这地方,小得很。”
没人敢接。
朱元璋继续道:“可这里头的脏法,倒一样不少。”
朱标站在旁边,轻声道:“所以才要从这一块田开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道:“父皇,先看这一块。若这一块能活,就能知道旧法坏在哪里。若这一块活不了,也能知道是水不成,地不成,还是人不成。”
陆长安听着,眼皮微跳。
这话说得太稳了。
稳得让他连插科打诨都不好插。
朱元璋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好。”
他指向试田。
“那就从这块半死地看起。”
众人伏地更低。
这一刻,田边没人再把那架破木车当笑话。
也没人敢把这块半死田当寻常烂地。
水车吱呀转着,把水从井下提上来。
木牌插在田埂上,把旧班子的嘴压下去。
小吉子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册子。
孙老六跪在泥边,头发花白,眼里却第一次有了些不敢明说的光。
陆长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松快很快又被麻烦盖住。
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看几本破账。
现在倒好。
水车转起来了,试田喘气了,老朱给料了,朱标立册了。
这摊活从“弄个木头玩意儿省点力”,彻底变成了“让得活给皇帝看”。
这叫什么事?
天色彻底暗下来前,陆长安又回到田边。
他没让人跟太近,只让小吉子提着灯,石通远远守着。
水田里的水已经停了。
那几丛苗立在暮色里,叶尖仍旧发黄,却终于不再卷得像要死死抱住自己。
陆长安蹲下去,伸手按了按那两道旧垄。
泥皮是硬的。
可他拿半截短草往下戳了戳,草尖没入泥里,底下却传来一点极轻的空响。
陆长安的手停住了。
这声音不对。
寻常旧垄再硬,也该是实土吃力。可这一下,像是戳在一层被人垫过的死壳上。
小吉子提着灯,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这两道垄……”
陆长安没有立刻答。
他又换了个位置,往下按了一寸。
还是那点空硬的回声。
水过不去,苗吃不匀,孙老六说东边吃着、西边还饿着,根子大概就在这两道旧垄底下。
陆长安慢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
“明日削开。”
小吉子喉咙动了动。
“只削这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