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看着账页,声音很稳。
“父皇,儿臣以为,自今日起,皇庄试田单立册页。凡水车提水多少、入沟几次、哪块田先缓、哪块仍死,逐日记明。先不论赏罚,先把实情钉住。”
朱元璋看向他。
“你要拿田当账看?”
朱标抬眼。
“账会骗人,田不会一直骗人。若田上有变化,账上却仍旧照旧报旱损、人力损、水浅损,那便说明账在说假话。”
陆长安听得心里一抽。
来了。
他就知道。
朱标已经开始把田当账看了。
这位太子殿下在东宫拿账咬人还不够,如今看见苗色变了,竟也能想到后头那些报损册。
朱元璋却没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冷。
“好。”
一个字落下,棚下所有人背脊发紧。
朱元璋抬手指向试田。
“从今日起,这块田,咱亲自看结果。陈福。”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在。”
“记。”
“是。”
朱元璋道:“水车不停。试田四边封住。谁敢乱踩,谁敢乱改水口,谁敢把苗色报假,先拿人,再问罪。”
陈福一字字记下。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你守。”
石通单膝跪下。
“臣领命。”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皇庄旧人。
“庄上有懂得的老手,挑出来。让他们看,不许他们插手。谁看出变化,说实话。谁敢替旧账圆话,咱让他去诏狱里圆。”
几个老庄户吓得跪成一片。
陆长安站在旁边,脸色更苦。
老朱这哪里是在看的。
这分明是在把这块半死田搭成刑场。
只不过刀暂时换成了水车和苗色。
朱标将朱元璋的话压进册页,又补了一句。
“试田临记,由小吉子看苗,石通看人,陈福收册,孤每日过目。”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也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却像在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跑不了了。
陆长安沉默片刻,诚恳道:“殿下,其实也不用每日过目。”
朱标问:“为何?”
陆长安道:“苗长得没那么快。人盯太勤,苗也不会被盯高半寸。”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
“你少给咱耍滑!”
陆长安闭嘴。
棚下气压沉下去,田边却有人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下。
不是笑出声。
是不敢笑。
这位义子殿下真是胆大到没边。
可偏偏他每回把皇帝气得脸黑,皇帝还要接着用他。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越看越来气。
“你不是嫌返工?”
“儿臣嫌。”
“那你就把这摊事给咱看清楚。哪一步最省力,哪一步最有用,哪一步是旧法故意折腾人,全给咱扒出来。”
陆长安心里发凉。
果然。
他就知道少干点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在别人嘴里,少干点叫偷懒。
到了老朱耳朵里,少干点就会变成,既然你会省事,那你把天下所有蠢事都省给咱看。
陆长安低头。
“儿臣尽力。”
朱元璋冷哼。
“咱不要尽力,咱要结果。”
朱标在旁边道:“父皇,此事急不得。今日能让第一块试田缓气,已经说明水车不是空耗。后头要看能不能稳,能不能照样用在旁田。”
朱元璋看着他。
“你倒替他说话。”
朱标神色不变。
“儿臣不是替他说话。儿臣是看结果。”
陆长安眼角跳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公道,可更可怕。
朱标若替他说话,他还能装可怜躲两句。
朱标要看结果,那就意味着从今日起,他连装可怜都没用。
朱元璋终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那就看。”
他目光落回田上。
“咱倒要看看,这块半死地,能缓到什么地步。”
午后,试田边多了木牌。
陈福让人现写,字迹端正,插在田埂外。
试田。
禁踩。
水口、沟痕、苗色,逐日记。
木牌刚立下去,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