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通发现了,正要开口呵斥。
陆长安先抬手拦住。
“让他看。”
石通皱眉。
那老庄户吓得跪下。
“小人不敢。”
陆长安道:“别跪。你看什么?”
老庄户头垂着,声音发哑。
“小人,小人看这水好像留住了一点。”
棚下的朱元璋抬了抬眼。
朱标也看了过来。
陆长安道:“哪里留住了?”
老庄户不敢指,手却忍不住往苗根旁边抬了抬。
“就那几丛。昨日那边还是白的,今日有点沉。苗尖也没那么卷。”
小吉子立刻转头去看。
他方才也看见了土色,却没敢说苗尖。
这老庄户在地里干惯了,眼睛比他更熟。
陆长安把断草扔到一旁。
“石通,给他让条路。”
石通沉默一下,侧身让开。
老庄户膝盖还软着,被旁边人扶起来,小心翼翼走到田边。他不敢踩进去,只蹲在埂上,伸手隔着半寸看苗叶。
指头在空中悬了很久。
他没碰。
像怕碰碎了什么。
半晌,他喉咙发涩。
“殿下,这几根像是缓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那块半死地从死账里往外拖了一寸。
田边忽然静了。
没有人欢呼。
也没人敢笑。
可那种静,和先前的怕不一样。
先前是怕皇帝,怕刀,怕旧账翻到自己头上。
这会儿的静,却像所有懂得的人,都看见了一点细得不能再细的活路。
水车还在吱呀转。
井水上来,过木槽,入浅沟,再被挡慢,绕到半死田边。
那几丛稻苗立在泥里,仍旧瘦,仍旧黄,仍旧不像能打多少粮食。
可叶尖轻轻舒开了一点。
只一点。
足够让田边人的眼神变了。
陆长安盯着那几丛苗,心里那口压了好几日的气,也终于松开半寸。
不是为了立功。
他没那么闲。
他只是觉得,这架破车没有白挨骂,这几日没有白晒,至少这块破地还没死透。
可这口气刚松,他又觉得不妙。
因为一旦有用,就意味着后头更麻烦。
果然。
朱元璋的声音从棚下传来。
“让他过来。”
陈福亲自走到田边,低声道:“陆公子,皇爷召。”
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时膝盖都有些发麻。
他走到棚下,还没行完礼,朱元璋便开口。
“活了?”
陆长安道:“缓了一点。”
“咱问你活没活。”
“父皇,它要真活得那么利索,儿臣就不用蹲在泥里晒这么久了。”
朱元璋眼神又沉。
陆长安赶紧补了一句。
“但有气了。”
棚下众人听得心里发紧。
朱标看向陆长安。
“能确定是水车的效用?”
陆长安想了想。
“不能全算水车。”
朱元璋冷笑。
“你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倒不敢认?”
陆长安苦着脸。
“父皇,这事不能乱认。水车只是把水弄上来,分水口封了,水才没被人领走。沟放慢了,地才吃进去。少哪一步都不成。”
朱标眸色微动。
这句话才是要紧处。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三项。
提水。
正口。
缓沟。
朱元璋看见了,指尖在案上一敲。
“所以这东西有用,但不能单独算功。”
“对。”
陆长安说完,见老朱盯过来,又低头道:“儿臣的意思是,水车有用。很有用。可若沟口照旧让人偏着,田垄照旧挡着,水上来也是喂别人。”
棚下几个皇庄旧人脸色发白。
他们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水车若没用,大家还能笑这义子胡闹。
水车若只会提水,那还能说成工匠小技。
可水车一旦和分水口、试田、苗色连在一处,往后谁再说“天旱”“水浅”“人力不济”,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