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道:“父皇,才刚放水。”
朱元璋冷声道:“咱知道才刚放水。咱还知道这小子嘴里十句话,有九句都在给自己少干找由头。”
田边的陆长安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父皇,儿臣这次真没偷懒。”
朱元璋冷笑。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块半死田。
“它死了这么久,您总不能指望水一到,它立刻跪地谢恩,喊一句皇恩浩荡。”
棚下死寂。
陈福眼皮微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朱标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石通站在田边,喉结动了动,硬是忍住没看朱元璋脸色。
几个庄户吓得差点把锄头扔了。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
那眼神像刀背,一下一下往人骨头上敲。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低头,声音很诚恳。
“儿臣是说,得缓气要时候。”
朱元璋道:“你最好真能让它缓过来。”
“儿臣也盼着它争气。”
陆长安叹了口气。
“它要是不争气,儿臣还得返工。”
朱元璋被气得笑了一声。
“混账东西。”
骂归骂,他却没让人停水。
这就够了。
田边的人都懂。
陆长安心里明白,老朱骂得越狠,这摊活越别想停。
朱标收回视线,低头在纸上记下两行字。
陈福看见那几字,眼神微动。
太子写得很稳。
水车提水入试田。
不以报功论,先以苗色、土湿、沟痕三项连记。
这不是夸陆长安。
这是把一件原本像胡闹的东西,压进了能继续看的秩序里。
朱标写完,抬头问:“小吉子。”
田边的小吉子赶紧起身。
“奴婢在。”
“你看苗色,不看人脸。每日辰时、申时各记一次。哪里先缓,哪里不受水,哪里水过即干,都记下来。”
小吉子忙跪下。
“奴婢记得。”
朱标又看向石通。
“试田四边,不许闲人踩。旧沟、新沟、水口,每处留人。”
石通抱拳。
“臣领命。”
朱元璋在旁边听着,没有拦。
朱标声音不重,却让棚下那些跪着的人更不敢喘。
因为他没有骂,也没有急着拿人。
他只是把一块田的变化,一笔笔纳入规矩。
陆长安余光瞥见朱标落笔,心里反倒更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东宫时也是这样。
他随口指出哪里不对,朱标就把那点“不对”写成能咬人的字。现在换成皇庄,换成水车、沟口和半死地,朱标还是这般落笔。
唯一不同的是,东宫咬的是旧脸面。
这回咬的是泥地。
泥的后头,还不知会咬出多少人。
水继续往前走。
到了午时,日头压下来,田里热得像蒸笼。
水车旁的匠头已经换了两拨人看轴。
木轮每转一阵,就有人往轴上添油,又有人扶着木槽,免得水头偏出去。谁也不敢嫌烦,因为棚下那道目光一直在。
朱元璋看得不多。
可他只要偶尔抬眼,田边所有人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陆长安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半截断草,头顶晒得发烫。
小吉子蹲在他旁边,额头全是汗。
“陆公子,这样真能活?”
“我哪知道。”
小吉子愣住。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土地爷?”
小吉子赶紧低头。
陆长安用断草拨了拨沟里的水。
“只能说比先前那种一股脑灌进去强。水走慢点,土能吃多少算多少。它要真一点都不吃,那就不是水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陆长安看着那两道旧垄。
旧垄横在田里,像两条硬梗,把水挡得七零八碎。有的地方吃水,有的地方干着,有的地方积成浅浅一洼,晒久了又泛出白皮。
他越看越烦。
“是这地被人糟蹋久了,连脾气都坏了。”
小吉子没听明白,却不敢再问。
不远处,一个老庄户悄悄看着田里水色。
那老庄户肩背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