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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面刚被水润过,捏起来有湿意。可指尖往下一压,底下硬得扎手,像一层死皮糊在地上。
他又往沟边看。
水从新口放过来,到了这块田边,浮在表皮上打转。明明来了水,却不肯往泥里吃。浅沟稍有一点歪,水便从旁边滑走。
陆长安皱起眉。
“有意思。”
石通听见这三个字,脸色也沉了。
在陆长安嘴里,“有意思”往往代表又有人要倒霉。
朱标也走了过来,停在田埂外。
“如何?”
陆长安把手里的土递给他看。
“水口上有人偷水,这事已经明了。可这块地就算给足水,也未必立刻能活。”
朱标垂眼看土。
陆长安道:“它不像单纯渴久了。”
他又捻开一块干硬土疙瘩。
“表皮硬,底下死,水来了只在上头滑,吃不下去。就像人饿久了,你一口饭塞过去,他未必吞得下。”
朱标沉默片刻。
“所以问题还在地里?”
陆长安看向那片半死田。
远处水车仍在吱呀转着。
水被一遍遍提上来,走过新挖的浅沟,绕开刚被封住的旧口,终于到了这块多年没吃饱过的田边。
可田没有立刻活。
它干得太久,烂法压得太久,连吃水都显得笨拙。
陆长安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把水提上来,再把偷水的口子封住,事情多少能轻一些。
现在看来,水口只是第一层嘴。
地里还有骨头。
朱元璋站在后头,远远问了一句。
“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捏着那块硬土,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皇。”
“说。”
陆长安道:“这地不是给水就行。”
朱元璋眼神压下来。
朱标也看着他。
陆长安低头,拇指碾开那块土。
干白的土粒从指缝里落回田边。
“它得先学会吃水。”
风从田上吹过。
半死的稻苗轻轻晃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朱元璋没有说话。
朱标却慢慢合上了手里的账页。
常宝成站在远处,忽然明白,皇庄这摊事才刚刚开头。
水车把水提上来了。
分水口把吃利的人翻出来了。
可这块地本身,仍旧半死不活地躺在太阳底下。
陆长安盯着田垄,眼神越来越沉。
他伸脚踩了踩田边那道旧垄。
旧垄又高又死,像一堵把水拦在外头的小墙。
石通问:“要翻沟?”
陆长安摇头。
“先别翻大沟。”
他看着那两道横在半死田里的旧垄,声音低了下去。
“明日先从这里试。”
朱标看着他。
“只动这里?”
陆长安点头。
“动多了,返工累死人。先看最碍事的地方,究竟是不是它。”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冷笑一声。
“混账东西,到了这时候还惦记少干点。”
陆长安没回头。
“父皇,少干点才能看出哪一步最要命。”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
半晌,他沉着脸道:“那就让朕看看,你这少干点,明日能不能看出这块半死地到底卡在哪一口气上。”
陆长安望着那两道旧垄,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泥更黏了。
他只是想少挑水。
结果水上来了,账翻了,沟开了,人拿了。
现在连地都要他教着吃水。
这皇庄,比东宫还会缠人。
而那两道旧垄横在半死田里,像两根旧骨头,等着明日被人看清到底烂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