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道:“那你定。”
朱标低头看着账。
“第一,封分水口,旧口不得再用。”
“第二,罗胜所记水牌、修沟领料、轮水日子,三年内全部封存,与收谷数并查。”
“第三,凡报旱损之田,当日验泥、验沟、验受水痕。不得再以地势不顺四字入账。”
“第四,东南熟田今年不许先受水。先救半死田,再看熟田还剩几分本事。”
这话一落,棚下几个皇庄旧人脸色全变。
东南熟田不许先受水。
这不是换一日水那么简单。
这是把他们多年最稳的一口饭,从水头上挪开了。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底沉色略缓。
随后他转向蒋瓛。
“听见了?”
蒋瓛躬身。
“臣听见了。”
“照太子的话办。罗胜、账手、修沟领料的人,全拿。还有这三年在东南熟田名下吃过水、报过损、领过料的人,一个个拎出来。”
“是。”
蒋瓛抬手。
锦衣卫立刻上前。
罗胜被拖起来时,整个人已经站不稳。
他终于急了,回头看庄头。
“庄头救我!这不是我一人的差!旧年一直这么排,账上也是这么写的!”
庄头脸色大变,往后缩了一下。
可他这一缩,朱元璋便看见了。
“拿。”
蒋瓛连问都没问。
两个锦衣卫直接把庄头也按住。
庄头惨声道:“陛下!小人只是照旧例管庄,小人没有私吞啊!”
朱元璋冷笑。
“都爱说旧例。”
他扫过棚下所有皇庄旧人。
“旧例若是拿朕的人命去填你们的口子,那就不是例,是贼窝。”
无人敢抬头。
陆长安站在分水口边,听得牙酸。
他原本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真就几桶。
最多再少看几个庄户把肩膀磨烂。
谁知道一架破木车把水提上来了,先翻工料账,再翻旧沟口,如今连分水口后头这口饭都被翻出来了。
越想省事,事越多。
这道理在洪武朝格外缺德。
朱元璋忽然看向他。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垂眼。
“儿臣在。”
“分水口是你看出来的。”
陆长安心头一紧。
这句话听着不太吉利。
朱元璋接着道:“半死田也由你看。”
陆长安抬头,试图挣扎。
“父皇,儿臣觉得,既然口子已经封了,接下来照殿下定的规矩放水,不就成了吗?”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语气更诚恳:“儿臣只是会看谁偷懒,种地这种大事,还是该交给会种地的人。”
朱元璋道:“会种地的人把地种成这样。”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很有道理。
但很不想承认。
朱标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浅的笑意,很快又收住。
“长安,这块半死田若能缓过来,今日定下的分水口规矩才站得住。”
陆长安看向他。
“殿下,您也来?”
朱标平静道:“孤定账,也要看结果。”
陆长安嘴角动了动。
“你们父子俩,一个盯人,一个盯账,剩下脏活全往我脚底下塞。”
朱元璋眉骨压低。
“你说什么?”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说,父皇圣明,殿下周全,儿臣正好鞋已经脏了,不差再踩几脚。”
常宝成差点闭眼。
这张嘴,迟早要把自己送进更深的泥里。
偏偏朱元璋没有把他踹走。
朱元璋只冷哼一声。
“少废话。你嫌麻烦,朕就把麻烦放你眼前。你若看不出来,朕今日便让你在这口子旁边守到天黑。”
陆长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泥。
天黑。
守分水口。
蚊虫,泥腥,热气,朱元璋的脸。
这比干活还可怕。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往西边那块半死田走。
石通跟上。
“要人手?”
陆长安摆手。
“先别动。”
他蹲在田边,伸手抓了一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