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胜。”朱标道。
罗胜磕头。
“小人在。”
朱标问:“分水口归你管?”
“归小人管。”
“水牌归你记?”
“是。”
“轮水日子归你排?”
“是。”
朱标又问:“东南熟田为何年年先得水?”
罗胜伏着身子,答得很快。
“回殿下,东南那块地势低,水自然先到。且那块熟田历年产谷稳,庄上旧例都是先保熟田,再润旁地。小人只是照旧例做事,不敢私分一滴水。”
陆长安看着他,眉头微抬。
答得太顺。
顺得像平日里对这句话练过许多遍。
朱标也听出来了。
他没立刻追问,只把几页账抽出来,放在案边。
“洪武八年,东南熟田报旱损两成,实收只减四斗。”
罗胜额角有汗。
“那年,那年雨后来得巧。”
“洪武九年,西边两块报旱损五成,东南熟田仍只减半成。”
“那是,那是东南地力好。”
“洪武十年,东南熟田领修沟木料,账上却没有分水口修补一项。”
罗胜喉咙滚动。
朱标的声音依旧不高。
“你说水自然先到。自然先到的口子,何必年年领修沟木料?”
罗胜抬头,脸上终于露出慌色。
“殿下,小人只是领料修旧沟,沟年久失修,若不补,水走不稳。”
陆长安走过去,把地上那截木片踢到他面前。
“你补的是沟,还是补自己的嘴?”
罗胜脸色发青。
“陆公子,小人冤枉。这木片不知是谁埋的。旧沟里什么没有?乱木、烂草、碎砖都有,不能凭一截木片就说小人占利。”
陆长安点点头。
“有道理。”
罗胜眼中刚起一点光。
陆长安转头看石通。
“劳烦石千户,照他的话办。把右边泥坎全翻了。若都是旧沟杂物,就算他运气好。”
石通没二话,带人下沟。
铁锹入泥,声音闷重。
一锹。
两锹。
第三锹下去,泥坎塌开。
底下露出更多东西。
几截碎木斜着卡在泥里,像几根被人故意插进去的牙。木片之间还塞着碎砖,砖缝里填着烂草。水一撞上去,只能朝东南偏。
这下已经不止一截木片。
这是一道藏在泥下的小堰。
棚下静得能听见水车转动的声响。
吱呀。
吱呀。
罗胜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背开始发抖。
朱元璋站了起来。
他一站,棚里的阴影仿佛都矮了。
“好。”
只一个字。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朱元璋走出草棚,踩着泥,来到分水口前。
他低头看着那道被翻开的暗堰,看了许久。
“朕的皇庄。”
他声音不高。
“朕的井,朕的水,朕的人,一桶一桶挑上来。到了口子上,被你们拿几块烂木头一塞,就成了你们自家的活路。”
罗胜磕头,额头撞在泥里。
“陛下饶命!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小人没敢贪银,只是按旧法保熟田。”
朱元璋看向他。
“水不是银?”
罗胜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长安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这个比银子还好偷。”
朱元璋侧眼看他。
陆长安只好接着说:“银子少了,账上有洞。水流偏了,人人都说天旱、地薄、沟旧、人累。怪谁都行,怪不到一张脸上。”
朱元璋没骂他。
这话难听。
也准。
朱标从棚下出来,手中拿着账页。
“父皇,此事不能只按一处水口论。”
罗胜肩膀抖得更厉害。
朱标道:“东南熟田历年少报受水,多占水头。西边两块历年多报挑水,多报损耗。水从口子上偏,账从纸面上补。若只拿管水一人,后头记账、领料、验收、报损的人仍能把旧法写成天灾。”
常宝成听得心头一震。
他看着朱标。
太子的声音很稳。
没有朱元璋那种雷霆一样的烈气。
可这一句一句压下来,像冷水浸进骨缝。
常宝成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