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分水口后头,真有人常年吃利!
    分水口是在巳时前后露出真形的。

    那时,井边那架破木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声音旧得刺耳,偏偏每一声都能把水从井下提上来,顺着木槽往沟里送。

    水车旁边,几个庄户已经不敢像昨日那样看笑话了。

    他们低着头,盯着水槽里那股清亮的水,眼神里有惊,也有怕。

    真正叫他们发怕的,是水真上来了以后,许多从前能糊过去的话,忽然都糊不住了。

    旧沟口昨夜才翻开,泥还没干。

    一层黑泥被石通带人铲到旁边,里头露出来的旧沟沿像一道烂了很久的伤。沟壁上有磨滑的痕,也有被草根重新盖住的裂口,远远看着不过是一截旧沟,近了才知道,它从来没荒过。

    它一直有人踩。

    一直有人修。

    一直有人让它活着。

    陆长安蹲在分水口边,鞋底已经陷进泥里半寸。

    他盯着那股水看了许久。

    水从木槽里下来,先入浅沟,再撞到分水口。按理说,水该一分为二,一边走试田,一边润旁边的半死地。可那股水到了口子前,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像认得路似的,偏头往东南那块田钻。

    东南那块田,田埂高,泥色深,草叶都比旁边齐整。

    再往西边两块,就不成样子了。

    土皮发白,沟边裂纹细密,稻苗稀稀拉拉,像一群站不稳的人。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石通站在旁边,手按刀柄,听见这声笑,背上发紧。

    这些日子他算看明白了。

    陆长安真想躺的时候,嘴上会骂,会懒,会找阴凉处躲。可他若忽然轻轻笑一下,多半就是又看见什么要命的东西了。

    “怎么?”石通问。

    陆长安没回头,只拿一根断草棍点了点分水口。

    “你看它多懂事。”

    石通皱眉。

    陆长安道:“人还没说往哪儿走,它自己先知道该喂谁。”

    旁边几个庄户头低得更深。

    庄头站在几步外,脸色灰白,嘴唇抿得紧。

    朱标在临时搭起的棚下看账。

    棚子不过几根木柱撑着,上头盖了草席,挡不住热气,也挡不住田里的泥腥。案上平码着皇庄旧簿、挑水簿、分田册,还有昨夜从旧沟口旁边搜出来的几张潮湿抄页。

    常宝成站在朱标身后半步远。

    他是今早才被朱元璋从东宫叫来的。

    老朱只丢给他一句话:东宫旧路你看了一辈子,今日也看看皇庄这摊水。

    常宝成原本不明白,一处田庄水口,怎么也要把他这个东宫老人拖来。

    可他站到这片泥地边,看见那条旧沟,看见水头偏向东南熟田,看见庄头和账手低头不语,心口忽然凉了半截。

    他在东宫待了半辈子,熟的是门、牌、灯、路。哪怕皇庄这片田泥烂得满鞋,他也一眼看出这里头那股味道。

    太熟了。

    熟脸压规矩,旧例压新话。

    换到田里,就成了旧沟压新水,熟口压活路。

    常宝成越看,越觉得后颈发紧。

    朱元璋坐在棚下,没碰茶。

    他看着田边,脸上没什么怒色,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般安静,越要命。

    朱标翻到一页,指尖停住。

    “去年六月,东南熟田报水损三成。”

    临时记事的是皇庄一个账手。那账手跪在案前,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

    “回殿下,是,是报了三成。”

    朱标又翻一页。

    “可收谷数只减了半成。”

    账手喉咙动了动。

    朱标没抬眼,继续道:“同日,西边两块报旱损五成,收谷减六成。账上写,是天旱、水浅、人力不济。”

    棚下更静。

    田边,陆长安听见这几句话,伸手捻了一点泥。

    泥是湿的。

    东南那块田的泥,湿得很稳。

    西边那两块的泥,表面刚沾过水,底下却仍硬,手指一抠,就能抠出干白的土粒。

    水来过。

    没留下。

    或者说,该留下的时候,早被人从口子上领走了。

    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殿下,账上这几块田归谁管?”

    朱标抬眼,看向账手。

    账手趴得更低。

    “回殿下,都是皇庄公田,按旧例轮水。”

    “谁排轮水日子?”

    “管水庄副罗胜。”

    “谁验水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