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井边的破木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木轮转得不算顺,声音难听得像老牛咬木头。可它每转几圈,便真有水从井里被提上来,倒进木槽,再顺着临时拨开的浅沟往田里走。
按理说,昨夜熬出来的这架破东西既然能干活,陆长安今日就该找个背阴处坐下,闭眼,假装自己已经死了半个时辰。
可他没做成。
因为水头走到田边之后,开始不听话。
头一股水顺着浅沟淌下去,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到了那处口子附近,水头却忽然一偏,像泥底下有人拽了它一把,半股水钻进了旁边荒草底下,半股水停在沟沿,迟迟不往该去的试田里走。
几个庄户拿短锄去拨。
越拨越乱。
低处那片地很快湿了,泥色深得发黑。旁边两块等水救命的瘦地,田面却只浮了薄薄一层湿意,连土皮都没浸透。
陆长安站在田埂上,盯着那条水痕,眼皮跳了半天。
这套烂法,陆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辈子折腾烂摊子,最怕前头刚通,后头又堵。
前头好不容易开了口,后头一脚踩进烂泥窝。活刚动起来,后头就歪了;锅还没扣稳,上头的眼神已经落下来。
到了这辈子,井口是头,水路是命,后头那双眼还姓朱。
陆长安低头瞧着那股偏掉的水,喃喃道:“祖宗,你别这么会挑时候。”
小吉子蹲在他旁边,正盯着沟里发青的湿泥,听见这句,脖颈往衣领里藏了藏。
“陆公子,水头像没往水田里去。”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有眼睛。”
小吉子赶紧闭嘴。
石通站在旧沟口外,手按刀柄,面皮冷得像沟里的青泥。
昨夜旧轴套里那点青泥,已经把这条旧沟咬了出来。今日天刚亮,朱元璋便下令守住旧沟,辰时后正式翻开。皇庄工料房、账房、仓房已经被蒋瓛封住,相关人等一概不许离庄。
封住房门,只能堵住人;翻开地皮,才会见骨头。
地不会像账房管事那样磕头求饶。
地只会把多年压进去的脏东西,慢慢吐出来。
朱元璋站在临时棚下,没坐。
昨夜东宫没睡,今日皇庄又折腾到这个时候,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意,只是那双眼沉得吓人。
朱标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昨夜新立的水车工料明账。新账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边轻轻抖。
他垂眼看了半晌水势,开口问:“长安,水车提水无误,为什么进田不稳?”
陆长安后颈先紧了。
来了。
太子殿下现在问话越来越准。
准得让人很想装聋。
陆长安低头看沟:“臣弟不懂种田。”
朱标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臣弟只懂一件事,前头费劲把水提上来,后头水不进该进的田,那前头所有活都白干。到时候车要白修,料要白查,臣弟还得被父皇骂白折腾。”
朱元璋声音压低:“你倒知道朕要骂你。”
陆长安很诚恳地低头。
“儿臣主要是想提前避祸。”
朱元璋眉骨压了压。
“避到沟里来了?”
陆长安垂眼瞧着脚边烂泥,声音更低:“儿臣也没想到这沟这么不识趣。”
朱元璋喉间压出一声冷哼。
周围的皇庄管事、庄户、匠人全把头压下去,谁也不敢接半个字。
朱标却没有笑。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身查看那条偏出去的水痕。
水从浅沟里流到旧沟口处,本该顺着新拨开的细口往上方那两块试田边缘走,可沟底下有处凹陷,草根盖住了大半,水头一到那里,便自然钻了进去。
那凹处不大。
大约只有半掌宽。
若今日没有真水走过,单凭肉眼看,很容易当成牛蹄踩出来的小坑。
朱标伸手拨开草根。
底下露出一截烂木板边。
木板已经发黑,湿透之后泛着青灰色,上头有几道被水长年冲磨出来的滑痕。
朱标眼底微微沉下去。
“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
“臣在。”
朱标道:“翻。”
石通一挥手,几个卫士和庄户拿着锄、铲下了沟。
第一锄下去,泥水溅起半尺。
第二锄下去,烂草根被连根拽起。
第三锄落下去,旧沟口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