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沟口一翻,地里也有旧路!
    旧沟口是在辰时后被翻开的。

    那时候,井边的破木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木轮转得不算顺,声音难听得像老牛咬木头。可它每转几圈,便真有水从井里被提上来,倒进木槽,再顺着临时拨开的浅沟往田里走。

    按理说,昨夜熬出来的这架破东西既然能干活,陆长安今日就该找个背阴处坐下,闭眼,假装自己已经死了半个时辰。

    可他没做成。

    因为水头走到田边之后,开始不听话。

    头一股水顺着浅沟淌下去,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到了那处口子附近,水头却忽然一偏,像泥底下有人拽了它一把,半股水钻进了旁边荒草底下,半股水停在沟沿,迟迟不往该去的试田里走。

    几个庄户拿短锄去拨。

    越拨越乱。

    低处那片地很快湿了,泥色深得发黑。旁边两块等水救命的瘦地,田面却只浮了薄薄一层湿意,连土皮都没浸透。

    陆长安站在田埂上,盯着那条水痕,眼皮跳了半天。

    这套烂法,陆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辈子折腾烂摊子,最怕前头刚通,后头又堵。

    前头好不容易开了口,后头一脚踩进烂泥窝。活刚动起来,后头就歪了;锅还没扣稳,上头的眼神已经落下来。

    到了这辈子,井口是头,水路是命,后头那双眼还姓朱。

    陆长安低头瞧着那股偏掉的水,喃喃道:“祖宗,你别这么会挑时候。”

    小吉子蹲在他旁边,正盯着沟里发青的湿泥,听见这句,脖颈往衣领里藏了藏。

    “陆公子,水头像没往水田里去。”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有眼睛。”

    小吉子赶紧闭嘴。

    石通站在旧沟口外,手按刀柄,面皮冷得像沟里的青泥。

    昨夜旧轴套里那点青泥,已经把这条旧沟咬了出来。今日天刚亮,朱元璋便下令守住旧沟,辰时后正式翻开。皇庄工料房、账房、仓房已经被蒋瓛封住,相关人等一概不许离庄。

    封住房门,只能堵住人;翻开地皮,才会见骨头。

    地不会像账房管事那样磕头求饶。

    地只会把多年压进去的脏东西,慢慢吐出来。

    朱元璋站在临时棚下,没坐。

    昨夜东宫没睡,今日皇庄又折腾到这个时候,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意,只是那双眼沉得吓人。

    朱标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昨夜新立的水车工料明账。新账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边轻轻抖。

    他垂眼看了半晌水势,开口问:“长安,水车提水无误,为什么进田不稳?”

    陆长安后颈先紧了。

    来了。

    太子殿下现在问话越来越准。

    准得让人很想装聋。

    陆长安低头看沟:“臣弟不懂种田。”

    朱标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臣弟只懂一件事,前头费劲把水提上来,后头水不进该进的田,那前头所有活都白干。到时候车要白修,料要白查,臣弟还得被父皇骂白折腾。”

    朱元璋声音压低:“你倒知道朕要骂你。”

    陆长安很诚恳地低头。

    “儿臣主要是想提前避祸。”

    朱元璋眉骨压了压。

    “避到沟里来了?”

    陆长安垂眼瞧着脚边烂泥,声音更低:“儿臣也没想到这沟这么不识趣。”

    朱元璋喉间压出一声冷哼。

    周围的皇庄管事、庄户、匠人全把头压下去,谁也不敢接半个字。

    朱标却没有笑。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身查看那条偏出去的水痕。

    水从浅沟里流到旧沟口处,本该顺着新拨开的细口往上方那两块试田边缘走,可沟底下有处凹陷,草根盖住了大半,水头一到那里,便自然钻了进去。

    那凹处不大。

    大约只有半掌宽。

    若今日没有真水走过,单凭肉眼看,很容易当成牛蹄踩出来的小坑。

    朱标伸手拨开草根。

    底下露出一截烂木板边。

    木板已经发黑,湿透之后泛着青灰色,上头有几道被水长年冲磨出来的滑痕。

    朱标眼底微微沉下去。

    “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

    “臣在。”

    朱标道:“翻。”

    石通一挥手,几个卫士和庄户拿着锄、铲下了沟。

    第一锄下去,泥水溅起半尺。

    第二锄下去,烂草根被连根拽起。

    第三锄落下去,旧沟口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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