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又问:“水从哪里来?”
老庄户嘴唇动了动,不敢说。
小吉子忽然低声道:“殿下,小的方才看水痕,那条草沟像是往东头小仓边去。”
朱标目光落过去:“你确定?”
小吉子连忙点头。
“小的不敢说死。可那边沟沿滑得厉害,像常年有人走。旁边瘦田这头反倒硬,陈年脚印都少。”
陆长安起身,拍了拍手上泥。
“殿下,让人沿着草沟走一遍吧。”
朱标望着他。
陆长安道:“不用翻太深。水走过,泥边就藏不住痕。哪边泥软,哪边草肥,哪边沟沿被脚踩滑了,哪边就常年有人管。管得越勤,越有鬼。”
朱元璋盯着他。
“你还说你不懂种田?”
陆长安认真道:“儿臣是真不懂。儿臣只懂有人偷懒,有人吃口子,有人把活推给别人干,最后还敢说流程就是这样。”
朱元璋冷哼。
“你倒挺懂这些混账。”
陆长安很想说因为上辈子见得多。
可他没敢。
石通已经带人沿草沟往东走。
不久,前头传来声音。
“殿下,这里还有旧桩!”
众人跟过去。
草沟尽头还有一处被草皮盖住的窄口,石通只拨开半寸,底下便露出短桩和薄石片。那薄石片边缘发亮,像被水和手反复磨过。
朱标没有再让人深挖,只命人封住原样。
“到此为止。”
石通立刻抬手。
卫士散开,护住那处窄口。
朱标站在口子前,眉眼彻底压住。
小吉子蹲在旁边,低声道:“这处暗口动得更勤。石片边上没有死泥,草皮也是新盖的。”
陆长安盯着那道暗口,眼皮又跳了两下。
一块旧板,牵出的却是一整条水路。
整条水路上,有人埋了口子。
水提上来了,还得从水口那只黑手底下过。
这和东宫那套旧路太像了。
门是谁开的。
灯是谁换的。
牌是谁递的。
到了皇庄,就变成了水从哪儿走,口由谁开,口由谁守。
门换成了沟,吃人的法子还在。
这时,一名锦衣卫从远处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封好的供纸。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跪地呈上。
“陛下,蒋指挥使自东宫送来一页旧供。供上有一句,正好能照见眼前这条沟。”
朱元璋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扫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嘴角差点没稳住。
他现在对“旧路”两个字过敏。
朱元璋把供纸递给朱标。
朱标展开,目光在纸上停了半息。
陆长安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殿下,供上说什么?”
朱标缓缓念道:“路换了地方,活法没变。宫里认门,地里认口。认久了,就有人靠它吃饭。”
田边风声忽然变冷。
没人说话。
这句话一落,沟边那些陈痕像全被照亮了。
陆长安盯着那条被草皮盖住的分水口,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宫里认门。
地里认口。
门和沟隔得远,吃人的口子却一样。
让路藏在规矩底下,让口藏在泥底下,让活人藏在熟脸底下。日子一长,谁都说这是旧法,谁都说这是得势,谁都说这是没办法。
田一块块旱着,人一担担熬着,守口的人却越养越肥。
朱元璋把那张供纸攥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落下来,周围的人全伏了下去。
朱元璋目光压向那块饱水田,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
“今日起,皇庄所有旧沟旧口,按水路往下翻。翻到哪,封到哪。谁管水口,谁管田数,谁管仓边记数,全给朕押在沟边看。”
朱标低头:“儿臣领旨。”
他说完,转身对书吏道:“另立旧沟口册。沟口编号,田块对应,受水多少,原管何人,逐项列明。旧沟、旧口、旧桩、旧板,皆作实物入册。”
他停了停,声音更沉。
“水车有明账,水路也得有明册。”
陆长安听着这几句话,头皮一点点发麻。
水车明账已经够要命。
现在又来水路明册。
这哪里是少挑几桶水。
这是把他连人带鞋按进整条皇庄泥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