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问:“瞧出什么了?”
陆长安抬头。
老朱的目光已经压在他身上。
那眼神像钉子,钉得人连装傻的缝都没有。
陆长安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只能蹲下,捡起那截旧木板,在沟口比了比。
木板斜插进去后,沟底的水势立刻变了。
原本该往试田走的水,被木板挡住大半,绕进旁边草沟。草沟尽头接着一段更老的浅渠,浅渠弯弯曲曲,通向低处那片已经湿透的地。
陆长安拿木板敲了敲沟沿。
“父皇,这不是堵沟。”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道:“这是分水。”
周围的人呼吸都压住了。
陆长安继续道:“井边那套烂法,是让人傻挑。账房那套烂法,是拿新料名头吞旧料。到了沟里,花样更省心。水来了,动一块板,拨一道口,哪片地先活,哪片地半死,就全看沟口那一下。”
朱标盯住那条草沟。
“也就是说,水没有少,只是被人拨走了。”
陆长安点头:“水车提上来的水没骗人。骗人的是后头这段沟。”
他说完,又忍不住叹气。
“烂就烂在这一口。前头的人累得要死,井边的账烂得要命,最后地里还要再被人分一口。谁都能说自己没害死田。管挑水的说我挑了,管料的说我报了,管沟的说我清了。可的就是不活。”
朱元璋脸上那点怒色压住了。
皇庄风过田面,带着泥腥味。
那几句“我挑了”“我报了”“我清了”,像几张旧皮叠在一起,盖住底下被人吃空的活路。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只对随行书吏道:“记。”
书吏连忙铺纸。
朱标声音压得很稳。
“皇庄旧沟口今日翻验,沟底藏斜插旧板,水路被暗分。低处田受水足,试田受水薄。此非地势自然,乃旧沟旧口长期有人动手。即日起,水车出水所至诸沟,逐口编号,开口、堵口、分水皆须当场验明,旧木、旧板、旧桩封存入册。”
这句话落下,跪在地上的管沟男人整个人都垮了。
朱标笔下没有骂人。
可那字比骂人狠。
开口、堵口、分水都要验明,等于把沟里的黑手从泥下拽到日头底下。
以后再动一块板,就得有名。
再拨一道口,就得有账。
朱元璋垂眼压着朱标笔下那行字,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字落定,他才开口。
“再加一条。”
朱标抬眼。
朱元璋道:“今日翻出来的沟口,原样留痕。石通带人守到水走完。谁敢夜里填回去,剁手。”
石通抱拳:“臣领命。”
几个管沟的、管田的脸上都绷不住了。
他们怕拿人。
更怕留痕。
泥被翻开,木板被封,沟口原样摆在这里,就像把他们多年藏在地里的手印晾给所有庄户看。
朱元璋转头看向跪着的管沟男人。
“拖下去。”
石通一把拎起那人。
那人终于绷不住,哭喊道:“陛下饶命!小人只是照着旧口走!这水口早年就是这么分的,不是小人一个人敢动!那边田是好田,年要先保,小人不敢不照办啊!”
好田。
这两个字一出来,陆长安立刻瞥向远处那块低田。
那块田靠着旧草沟,地势不算最高,却也不算最低。田埂修得比旁边整齐,泥色深,草根肥,连田边站着的庄户衣裳都比旁边人干净些。
旁边几块瘦地,则像被晒干了脾气。
同一股水进来,有的得吃饱,有的得吊命。
水口后头,还有人。
朱标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问,只把目光压向那块好田,眼底压得更深。
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块田是谁管?”
人群里立刻有几个人跪不稳了。
没人敢答。
朱元璋鼻息沉了一下。
“皇庄的田,朕问一句,竟没人知道谁管?”
一名老庄户抖着身子,终于磕了个头。
“回,回陛下,那块田平日归东头小仓记数。庄里都叫它饱水田。”
饱水田。
陆长安听得眼皮一抽。
这庄子倒好,脏法连名字都有了。
朱标问:“为什么叫饱水田?”
老庄户不敢抬头。
“那边常有水。旱些的年份,旁的田都裂,那块也能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