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水一上来,工料账先露脚!
    井边的水声,到巳时还没停。

    那架昨夜还被人当成笑话的破木车,此刻立在井口旁,木轮被推得吱呀作响。

    粗麻绳带着木斗一只只沉下去,又一只只挂着水升上来。

    水从斗口晃出来,砸进旁边临时架起的木槽里,顺着槽子流到低处,再被几个庄户用短锄拨进浅浅的泥沟。

    那一点水,说多不多。

    可它不用人一担一担背上坡。

    光这一点,就让井边那些庄户看直了眼。

    有人蹲在绳外,手指抠进泥里,像怕自己看错。

    有人盯着那木轮转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响。

    也有人低着头,不敢抬眼,仿佛多看几眼,这点活路就会被谁抢走。

    陆长安坐在井边一块石头上。

    他眼下发青,袖子上还沾着木屑和泥点,整个人像被昨夜那架破车顺带碾了一遍。

    小吉子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会儿看车,一会儿看水,一会儿又偷偷看那些管事的脸色。

    石通站在绳边,手按刀柄。

    那条隔开的粗绳外,皇庄庄户被压在一侧,匠户被压在另一侧,管料、管工、管担数的几个人则被单独留在井棚底下。

    他们站得很齐。

    脸色却不齐。

    有的脸上强撑着笑,有的嘴唇干得发白,还有一个管料的小吏不住用袖口擦额角。

    陆长安看见了,没吭声。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找个背阴的墙根睡一觉。

    水车转起来了,证明昨夜那顿折腾没白费。

    照常理,今天应该结账收工,各回各窝。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旧轴套,心里那股熟悉的倒霉感又上来了。

    那东西昨夜从泥里翻出来时,朱元璋和他都看见了。

    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外头,旧得不像刚坏,偏偏又卡在昨夜那堆新领料旁边。

    木轮转起来之前,它还能当作一块没人管的旧废料。

    可现在水一上来,所有用料就都变成了会说话的东西。

    上辈子每次项目刚上线,最先跳出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庆功。

    先是报销单不对。

    再是采购单不对。

    最后老板一句“你经手的,你解释一下”,整盆黑锅就扣到了脑袋上。

    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

    “石通。”

    石通立刻回头。

    “在。”

    陆长安看着那架转得有点歪的破木车,声音懒得发沉。

    “把昨夜用过的料,先别让人动。”

    石通眼神一紧。

    “有人要动?”

    “现在还没有。”陆长安打了个哈欠,“等会儿就该有了。”

    井边风一吹,木轮又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朱标正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穿得简单,未戴太多仪饰,脸色却比井水还冷。

    从水被提上来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笑过。

    水上来了。

    人也露出来了。

    朱标看了看陆长安,又看了看井棚底下那几个管事,开口道:“长安,你要查料?”

    陆长安叹了一口气。

    “殿下,臣弟不想查。”

    朱标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长安很诚恳。

    “臣弟只是怕这破车明天塌了,后天断了,大后天有人说是臣弟偷工减料。到时候父皇一怒,臣弟头先没了,账还在那里活蹦乱跳。”

    朱标眼底微微一动。

    他听懂了。

    陆长安怕背锅。

    可陆长安每次怕背锅,最后倒霉的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朱标转身,对身后的随行书吏道:“取皇庄昨日工料领用簿、木料出库簿、铁件折耗簿。”

    书吏立刻应声。

    井棚底下,那管料小吏袖口抖了一下。

    动静很轻。

    可小吉子看见了。

    他本能缩了缩脖子,又往陆长安身边挪近了半步。

    陆长安懒洋洋瞥他一眼。

    小吉子压着嗓子道:“陆公子,那个管料的,手抖。”

    陆长安看向井棚。

    那小吏已经把手藏到袖中,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模样。

    陆长安笑了笑。

    “水都上来了,他还冷。”

    小吉子没敢接话。

    没过多久,几本簿子被送了过来。

    簿子边角磨得发毛,封面却擦得干净,像平日没少被人拿出来摆样子。

    朱标伸手接过,直接放到井边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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