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被气笑了。
“你还有脸说自保?”
陆长安很想说没脸也得保命。
可他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明智地咽了回去。
朱元璋抬脚走到料堆旁,伸手拿起一截旧木。
木头沉,边缘还带着湿泥。
他盯着那断口看了片刻,又看向木案边那只旧轴套。
“这皇庄每月报上去的工料,都是谁验?”
管料小吏趴在地上,不敢回。
蒋瓛冷冷看过去。
那小吏浑身一颤。
“回,回陛下,庄中先由管料房验,再由皇庄总管押印,月末汇入总册。”
朱元璋缓缓转头。
“这架破车,昨夜才起。账上已经给朕起出十八根新木。”
他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砸在人的骨头上。
“那从前那些桶、绳、扁担、井架、沟板,朕看不见的时候,你们又给朕起了多少根新木?”
管料小吏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小的只是照旧账写,小的不敢私吞,小的不敢!”
朱元璋一脚踹翻旁边半只破木斗。
木斗滚到井边,露出底下一道细长裂缝。
“漏成这样,还在账上月月报新?”
没人敢答。
庄户们伏在地上,有人肩膀发抖。
他们早知道有人吃工料。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皇帝、太子和陆长安的面,把那层皮剥开。
陆长安看着那只破斗,心里忽然又烦又累。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查一根木头,会牵出一只桶。
查一只桶,会牵出一间仓。
查一间仓,会牵出一群靠这点缝喝血的人。
麻烦像井水,永远提不完。
朱元璋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长安顿时有种被盯上鱼钩的感觉。
果然,朱元璋开口了。
“陆长安。”
“儿臣在。”
“这水车既是你折腾出来的,工料账也由你先看。”
陆长安脸色一僵。
“父皇,儿臣只会拼破车,不会查账。”
朱元璋盯着他。
“你在东宫说烂账的时候,不是挺会?”
陆长安硬着头皮道:“那是被逼的。”
朱元璋冷笑。
“朕现在也逼你。”
陆长安无话可接。
朱标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冷意淡了半寸,又很快压回去。
陆长安心里更堵。
殿下,臣弟这是被按进泥坑了,哪有半点升官发财的样子。
朱标很快敛了神色,转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以为,今日水车工料账不可只按一车查。此后凡皇庄水车所用之料,当日领,当日验,当日落明细。新料、旧料分列,不得混记。折耗须有实物封存,不得空报。”
朱元璋看着他。
“谁来定?”
朱标道:“儿臣来定第一份样账,陆长安对照实物,石通封料,小吉子随行记细痕。蒋瓛拿人查口供。”
陆长安眼皮一跳。
怎么还有他。
朱标像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道:“账房旧人暂不离案,只许在旁听问,不许再碰新账。今日查出来的缺口,先按水车工料立案,另账另封。”
这句话一落,几个管事彻底慌了。
他们怕的正是另账另封。
旧账混在一起,还能拿旧例、折耗、补支、仓促这些话往泥里搅。
一旦另账另封,每一根木头都有来处,每一只桶都有去处,每一斤铁钉都有落点。
连那只旧轴套,也得有来处。
水车转起来后,水提上来了。
账也藏不住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准。”
朱标低头。
“儿臣领命。”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再加一条。凡今后皇庄器具报耗,坏物须呈,旧物须封,实物不到,账不许过。”
这话出口,跪在地上的账房管事喉咙里咯了一声,膝盖彻底软下去。
半边身子陷进泥里,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石通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提起来。
“装死?”
账房管事脸白得像纸,双腿拖在泥里,已经站不稳了。
蒋瓛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带下去,先看住。缓过气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