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庄户一片死寂。
这条新规矩刚落,现实后果已经砸出来了。
坏物须呈,旧物须封。
那过去报掉的旧桶、旧绳、旧井架、旧沟板,就都成了会咬人的东西。
朱元璋走到那架破木车前。
木轮仍在转。
他盯着它,忽然道:“这破东西转得难听。”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它能干活就行。好听的贵。”
朱元璋回头看他。
陆长安立刻补救:“儿臣的意思是,先凑合用,少花钱。”
朱元璋冷哼。
“少花钱?”
他指着木案上的账册。
“朕看你这混账少花一根木头,倒替朕翻出一堆吞木头的鬼。”
陆长安很想说儿臣也后悔。
早知道这车一转,转出来的不是水,是活儿,他昨晚就该装病。
可朱元璋的眼神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
朱标在旁边重新翻开账册。
他的笔落在账边,字迹冷稳。
“皇庄水车工料,首日验明,账实不符。新木入账,旧料上车。麻绳、铁钉、铁箍、木斗皆有虚记。另有旧轴套一只,夹入昨夜料堆,账无来处。即日起,水车工料另立明账,新旧分列,坏物呈验,旧物封存。”
陆长安听着那一笔一画落下去,只觉得脑袋发疼。
又来了。
朱标一落笔,事情就从井边吵一架变成了以后谁也别想糊弄。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越来越熟练。
熟练得让陆长安很没安全感。
因为每次朱标熟练,最后加班的人里都会有他。
小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木案旁。
他蹲在那里,翻看那些旧木、碎斗、麻绳和那只旧轴套,动作很小心。
陆长安看他半天没动,喊了一声。
“小吉子,别盯着轴套睡着。”
小吉子吓了一跳,赶紧抱着那只旧轴套跑过来。
“陆公子,这东西不太对。”
陆长安接过来。
旧轴套外头裹着一层干泥,看着像在井边埋了很久。
可小吉子指着它内侧一道窄缝。
那里卡着一点发青的泥。
颜色很浅,被旧泥盖着,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陆长安指腹一抹。
泥色确实不对。
井边的泥是黄的,夹着碎草根和细沙,干了以后发灰。
这轴套缝里的泥却带青,湿气更重,像从更阴、更低的地方带出来的。
小吉子压着嗓子道:“井边泥不是这个色。小的方才看了水槽尽头,也不是这个色。”
石通皱眉:“哪里有?”
小吉子犹豫了一下,看向远处田边。
“像旧沟口那边的泥。”
这话一出,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朱标。
朱标也看向了那只旧轴套。
朱元璋伸手拿过去,指腹碾了碾那点青泥,脸色沉得更深。
井边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这旧轴套昨夜半埋在泥里,被他们从水车料边翻出来。
账上没有来处。
缝里却带着旧沟口的泥。
朱标缓缓问:“昨夜立车,谁去过旧沟口?”
无人答。
管料小吏跪在地上,头压得更低。
陆长安闭了闭眼。
完了。
他就知道。
查木头查不完。
木头下面还藏着沟。
朱元璋把那只旧轴套扔到木案上,声音冷硬。
“封起来。”
蒋瓛立刻取布包封。
朱元璋看向远处田边那道隐约可见的旧沟线。
那里杂草荒乱,沟口被淤泥半堵着,远远看去像一条伏在地里的旧伤。
朱元璋沉声道:“今日先查工料。明日,把那条旧沟也给朕翻开。”
陆长安听得眼前一黑。
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现在好了。
水上来了。
账翻了。
沟也要挖了。
朱元璋转头盯住他,眼神像早就知道他想跑。
“陆长安,明日你也去。”
陆长安抬头,声音虚弱。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负责看车?”
朱元璋冷笑。
“能。”
陆长安心头刚要松。
朱元璋下一句已经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