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银子二字,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怪不得桶烂了也不给换。”
另一个老庄户赶紧扯他衣袖。
可话已经飘出来了。
朱标转头。
“谁说的?”
那老庄户吓得跪下,额头贴进泥里。
“小的该死。”
朱标声音不重。
“抬头,把话说完。”
老庄户抖着肩,半晌才敢抬脸。
他脸上满是晒裂的纹路,一只手掌缠着旧布,布里还渗着血。
“回太子殿下,小的们挑水用的桶,十个里有六个漏。庄头说仓里没新桶,要等上头批。可账房每月都说,桶、绳、扁担、井边木架都有耗损,都算进庄里工料了。”
朱标看向账房管事。
那人跪在地上,脸色已经白透。
陆长安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他看着那老庄户手上的旧布。
“桶漏,水洒,担数还按满担算?”
老庄户眼眶一下红了。
“是。”
“水洒了,算谁的?”
“算小的们没挑稳。”
“桶漏了,算谁的?”
“算小的们用坏了。”
“人摔了呢?”
老庄户喉咙堵住,许久才道:“算命薄。”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查查水车料账,免得车坏了自己背锅。
可这账一翻开,露出来的东西,还是那股熟味。
上头纸面写足。
底下人命填缺。
这世上的烂流程,换个朝代也能长得一模一样。
朱标的手指按在账页边缘。
纸被他按得微微卷起。
“把近三个月挑水器具耗损账,一并取来。”
账房管事膝盖一软,几乎趴到地上。
“殿下,三个月的账在后房,怕是一时不好取全。”
朱标看着他。
“孤等。”
两个字,比刀更凉。
账房管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
朱元璋来了。
他没坐辇,身后只跟着蒋瓛和几名锦衣卫。
皇庄泥路不好走,朱元璋靴底沾了泥,却没人敢多看一眼。
他一到井边,所有人呼啦啦跪下去。
连那些围看的庄户也全伏在地上。
木轮还在转。
水斗从井里升上来,晃晃悠悠,把水倒进槽中。
那水声在一片跪地声里显得格外清楚。
朱元璋先看水。
再看车。
最后看陆长安。
陆长安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赶紧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朱元璋没让他起身,盯着那架破木车半晌,忽然冷笑。
“你这混账,还真拿几根破木头,把水从井里撬上来了。”
陆长安低着头,诚实道:“儿臣也没想到它这么争气。”
朱元璋眼角一跳。
“朕看最不争气的是你这张嘴。”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骂完,目光落到木案上的账册和那只旧轴套上。
“怎么,水刚上来,账也上来了?”
朱标上前半步,将刚才所查简明说了一遍。
新木十八根入账,实际旧料上车。
麻绳、铁钉、铁箍、木斗,皆有账上多记。
挑水器具月月报耗损,底下庄户却仍用漏桶烂绳。
另有一只旧轴套夹在昨夜用料旁,账上未见去处。
朱标说得很稳。
没有添怒,也没有替任何人留缝。
朱元璋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井边仿佛连风都不敢动了。
他说:“蒋瓛。”
蒋瓛上前。
“臣在。”
“封皇庄工料房、账房、仓房。今日之内,凡经手木料、铁件、麻绳、桶具的人,一个不许走。”
“臣领旨。”
蒋瓛一抬手,锦衣卫立刻分散出去。
账房管事听见封房两个字,当场瘫了半边身子。
朱元璋看也没看他,只问陆长安:“你查出来的?”
陆长安立刻摇头。
“儿臣没想查这么深。”
朱元璋眼神更危险。
陆长安赶忙补了一句:“儿臣就是怕水车坏了之后,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