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不平。
其中一条腿垫着半块碎砖。
皇庄的风从田边吹过来,掀得簿页哗哗响。
朱标按住纸页,冷声道:“昨日立水车,领料多少?”
管料小吏赶忙上前跪下。
“回太子殿下,昨夜仓促,陆公子要得急,庄中便先支了旧木十二根,新木六根,麻绳四捆,铁钉三斤,铁箍两副,另有木斗十六只。”
陆长安听到这里,眉头慢慢抬了一下。
他没急着说话。
朱标翻到账页。
“簿上写的是新木十八根,麻绳六捆,铁钉五斤,铁箍四副,木斗二十四只。”
管料小吏头一下贴到了地上。
“殿下明鉴,仓中账目素来按整车预支,昨夜是先记足数,今日还要补齐。”
朱标没有抬头,只问:“谁定的整车预支?”
管料小吏噎住。
朱标的手指按在账页上。
那一行墨还新,明显是昨夜才补上去的。
陆长安坐在石头上,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殿下,这话臣弟熟。”
朱标看他。
陆长安伸手指了指那架破木车。
“活还没干完,账先按最贵的写满。东西没进场,折耗先算出去。坏了说仓促,缺了说补齐。真有人查,就说昨夜陆长安催得急。”
他说得慢,井边却一下安静了。
那个管料小吏的背绷成一张弓。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多顺手啊。臣弟只是想少挑几桶水,他们先替臣弟把锅都编好了。”
朱标目光骤冷。
石通直接往前一步,刀鞘撞在腰侧,发出一声沉响。
井棚下几个管事齐刷刷跪了下去。
“殿下明鉴!”
“陆公子明鉴!”
“昨夜事急,小的们只是按旧例办账!”
旧例两个字一出口,陆长安脸上那点困意都淡了。
他现在听见“旧例”两个字就头疼。
东宫里多少死人,都躲在旧例后头喘气。
到了皇庄,旧例换了身泥衣裳,又蹲到了井边。
朱标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没有变,声音却压得更低。
“皇庄水车昨日初立,何来的旧例?”
跪在地上的管事一滞。
朱标将账页翻过去,问:“旧木十二根,从何处拆来?”
管料小吏急忙答:“回殿下,从旧仓后墙和坏辘轳上拆下来的。”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坏辘轳?”
“是,是坏辘轳。”
陆长安抬手,指向井口旁边原先那副破辘轳。
那东西还在。
粗木轴横在井架上,麻绳磨得发黑,边缘散着毛刺,昨天有个老庄户就是从它边上摔下去,水桶砸裂,膝盖肿得像馒头。
“那它身上少木头了吗?”
管料小吏喉头动了动。
陆长安站起身。
他走得不快,像每一步都在和困意搏命。
到了旧辘轳旁,他抬脚轻轻踢了踢木轴。
“石通,把昨夜拆出来的旧木都搬过来。”
石通一挥手,两个卫士立刻去堆料处搬木。
陆长安又低头看向那只旧轴套。
“还有这个,也一并拿上去。”
石通弯腰,把旧轴套捡起来,放到木案边。
那东西沉,落在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井边几个人的脸色跟着变了。
没多久,几根带泥的旧木被抬到案前。
陆长安蹲下,手指擦过其中一根木头的断口。
断口颜色深,边缘毛刺旧,里头还嵌着一层黑泥。
他又看了看水车上正在转的几根主木。
“殿下,看这木口。”
朱标走近。
陆长安指着料堆。
“昨夜我们用的旧木,多半是庄户棚边的废料和井旁坏桶架,都是现拆现用。断口旧,泥嵌得深,虫眼也老。”
他又抬手指向账页。
“可账上写新木十八根。”
朱标接过旁边书吏递来的笔,在那一行旁边轻轻一点。
“新木入账,旧料上车。”
陆长安点头。
“好听点叫旧料新用,难听点叫新账旧料。更难听点……”
他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新料没来,银子先走了。”
井边的风像一下刮硬了。
庄户们站在绳外,一开始还只是看热闹